汉阳市作为省会,人口近千万,流动大,每年登记在案的失踪人口不少。
当李东他们将筛选条件限定为“女性”、“20-30岁”、“失踪超过六个月未找回”后,从档案柜里搬出来的卷宗,依旧在长条会议桌上垒起了半人高的三摞。
粗粗一数,竟有数百本。
这还仅仅是市局接报并立案的。各区分局、派出所自行处理但未上报市局的,数量恐怕要翻倍。至于那些背井离乡、与家人联系淡薄,失踪了也无人知晓、无人报案的“隐形人”,更是无法统计的黑数。
工作量,大得让人头皮发麻。
李东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对关大军说:“军哥,我们得再细化一下。三名死者被藏在煤矿井下,抛尸需要运输工具、需要熟悉或能进入煤矿环境。凶手至少对煤矿不陌生,甚至可能利用煤矿作为固定抛尸点。那么,失踪者的社会关系中,或者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否可能与煤矿、矿业相关的人员、地域、行业有关联?”
“要不,先将这部分卷宗拉出来筛选一遍,看能不能有所收获,如果没有,咱们再扩大范围?”
“有道理。”关大军点头,“大海捞针,也得先找对那片海。就按你说的办,先划定一个更有希望的范围。反正都是要查,不如先从可能性最高的查起。”
思路统一,行动便有了方向。
几人将失踪人员的报案记录,结合报案人描述的失踪者最后出现地点、职业、社会关系、可能矛盾等信息,进行快速浏览和初步标记,进一步缩小筛查范围。
时间在卷宗的海洋中飞快流逝。
王涛之前在办案中腰受过伤,实在吃不消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这才惊醒众人,一看时间,竟然已经夜里十二点半了。
不过收获还是有的,近四个小时的初步筛选,筛出了一份名单,共计四十三例。
这些失踪人员都在20-30岁区间、失踪超过一年未找到,且报案记录中存在某些值得注意的点,比如,失踪前在娱乐场所工作、社会关系复杂、与家人提到过对象是做工程的或开货车的、最后被见到时是在城乡结合部或矿区附近等等。”
关大军皱眉:“四十三例……还是太多了,不过今天太晚了,昨天熬通宵,白天又高强度救援,铁打的人也撑不住。必须休息,保持战斗力。”
他站起身,拍了拍李东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疲惫,“走,去看看黎主任那边有没有进展,然后都给我回去睡觉,养足精神,明天再战。”
“好。”李东笑着点头。
五分钟后。
“关处,你们怎么还没休息?”
法医办公室,黎国平见关大军他们过来,苦笑着摇了摇头,“刚送走负责赵奎案的陈组长,水都没喝一口。你们啊,昨天一夜没合眼,白天又折腾一天,真当自己是铁打的?案子要破,身体更不能垮。”
“陈组长刚才来过了?”李东忍不住问道,“黎主任,赵奎的尸检有没有新东西?”
虽然现在大家分工明确,每个组只负责每个组的活儿,但毕竟有着重大牵连,他还是忍不住多了一句嘴。
“没有。”黎主任摇头,“之前初步尸检时能看出的东西,都已经告诉你们了。后续的详细解剖和毒化检验,只是进一步精确了死亡时间,排除了常见毒物中毒的可能。尸体表面除了那几处约束和抵抗造成的挫伤,没有提取到有效的指纹、皮屑或其他线索,凶手很谨慎,没留下明显的、指向性的痕迹。”
关大军紧接着追问:“那我们那边三具尸体呢?有没有进展?”
黎主任沉默了一下,叹息道:“关处啊,关于这三具尸体,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法医这方面,可能不能给你们什么帮助了。”
听到黎主任这句话,关大军、李东等人同时心头一沉。
尤其关大军更是清楚,黎国平是汉阳市局法医队伍里排得上号的老法医,经验丰富,性格沉稳。他说出这种话,绝对不是推诿,而是真的山穷水尽,实在没有发现。
“黎主任,你具体说说情况。”关大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黎国平叹气道:“三具尸体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糟糕。腐化太严重了,尸体经历了蜡化与腐败并存的复杂过程,如今基本上只剩下骨骼和一些难以辨识的软组织残骸。而骨骼上,除了之前确认的那一处陈旧性骨折痕迹,没有发现锐器砍伤、枪伤或其他足以致命的损伤……”
“可以说,我们已经穷尽了所有手段,除了之前已经告诉你们的,三名死者都是年轻女性,且其中一人腿骨骨折,疑似生前遭受过虐待之外,仅能进一步明确死亡时间。”
“至于她们的身份、来自哪里、因何被杀、凶手是谁……这些问题,尸体已经无法开口告诉我们答案了。”黎国平的声音带着一丝职业性的无奈,“常规法医学手段,到这里,基本到头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他们都知道法医不是神仙,当物证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湮灭,当尸体腐败到只剩枯骨,很多秘密也就被永久地带走了。
但真正听到这个结论,心头还是像压上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让人呼吸不畅。
他们理解黎主任的意思,不是不帮忙,是真的帮不上了。
在法医眼里,尸体是会说话的,可当它们腐败到一定程度,“话”就越来越少了。
这就是现实,冰冷而残酷。
“我建议,”黎国平的声音缓和了些,“如果你们想确认死者身份,现在最实际、也可能是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大规模排查失踪人口,这是笨办法,但往往也是通向真相的必经之路。或者,期待其他调查方向取得突破,直接锁定凶手,反过来确认被害人身份。总之,想从这三具尸体本身上获得更多直接线索,希望非常渺茫了。”
离开法医中心后,春季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却吹不散几人心头的沉重。
关大军默默掏出一包烟,自己叼上一支,又把烟盒递给李东和王涛。李东犹豫了一下,抽出一支,就着关大军递来的火点燃。几个男人站在市局大楼门前的台阶上,一言不发地吞云吐雾。
半晌,关大军狠狠吸了一口,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明天继续,死磕失踪人口卷宗。黎主任说得对,只能靠水磨工夫的笨办法了。”
王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忧心忡忡:“就怕我们磨穿了卷宗,最后发现这三个人根本就没被报过失踪。那种黑户,或者家里没人管的……”
“那也得磨。”关大军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然怎么办?不能真的跟黎主任说的那样,在家干等着其他调查组有所突破吧?”
“实在不行……”王涛犹豫着提议,“面向社会发协查通报吧?征集线索。以往不少无头案,突破口都是群众提供的。”
对于积年旧案,尤其是身份不明的尸体,在内部排查陷入僵局时,向社会公布部分信息,借助人民群众的力量寻找线索,是公安机关常用的、也经常奏效的手段。
千万不能小看群众的眼睛和记忆。
然而这次,李东却摇了摇头,“恐怕暂时不行。”
他沉吟道:“大岭煤矿刚刚发生矿难,接下来必然引发关注,舆情汹涌,各级领导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这个时候,如果我们再向全社会公布‘涉事煤矿井下发现多具被水泥封存的女尸’……你们想想,会是什么后果?”
没有人说话。
后果可想而知。
矿难本身已是重大安全事故,若再叠加“连环杀人藏尸”的恶性刑事案件,那就不仅仅是安全事故,而是足以导致社会恐慌、严重损害公信力的巨大丑闻。汉东省、汉阳市的形象将遭受难以估量的打击,从上到下的领导,恐怕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关大军点头,认可李东的判断:“东子考虑得对。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布详细协查通报,公开案件细节,风险极高,容易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即便省厅同意,上级领导也绝不会批准。即便最终要公布,也必须在矿难本身的舆情显著降温之后,择机谨慎发布。这需要时间,不是我们眼下能决定的。”
他做出了决定:“一步一步来,急不得。都先回去休息,养足精神。明天继续筛查卷宗,先把我们手头这份名单做实、做细。其他的,等明天晚上协调会,看领导怎么说,也看看其他组有没有突破。”
“嗯,回吧,脑子都木了。”李东附和道。白天在救援现场搬运碎石岩板,他是实打实出了大力气的,没有打一点折扣,这会儿确实有些遭不住。
不过说是回去睡觉,其实回到招待所,躺在硬板床上,李东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看到的一切:从井下拖上来的遇难者遗体、森然的白骨、水泥中露出的蜡化脸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