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成凤华的目光转向了关大军。
“大军,你们组情况怎么样?失踪人口筛查,有进展吗?”成凤华问,语气平和,带着理解,他深知这条路的艰难。
关大军站起身,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还有一丝无奈。
他翻开手里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又看了看旁边李东、王涛等人同样憔悴的脸色,苦笑了一下。
“成厅,严处,”关大军实话实说道,“我们组今天……整体来看,进展非常缓慢,甚至可以说,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能直接关联到核心案件的突破。”
他详细汇报了今天的走访情况:八个人分成四个小组,从早上八点多开始,按照那份名单,一个地址一个地址地跑。询问失踪者家属、朋友、同事,核对体貌特征,了解社会关系,寻找任何可能与煤矿、运输、异常事件有关的蛛丝马迹。
“我们本以为像这种初筛,可以将全部人员都过上一遍,没想到一整天下来,连一半的目标都没完成。”
关大军叹了口气,“已经走访下来的,每个失踪者背后,家属和关系人都能提供大量的信息、线索、猜测。有人说可能是跟人跑了,有的怀疑是外出打工时遭遇不测或陷入传销,有的指向家庭暴力或矛盾激化后的离家出走,有的甚至隐晦提及可能涉及不法侵害……可能性五花八门,每一个听起来都似乎有其逻辑和背景。但问题是,这些信息和线索,和我们手头那三具女尸,缺乏强关联。”
他加重了“强关联”三个字:“我们听到了很多‘搞运输的’、‘认识社会人’、‘失踪前情绪反常’之类的描述,但具体到人,要么对不上时间,要么对不上细节,要么根本无法核实。线索千头万绪,像一团乱麻,我们根本不知道应该先紧着哪一条去深查。每一条似乎都有点可能,但每一条往下查,可能都需要投入大量警力,耗费大量时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办过案,都知道关大军说的这种滋味。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在座的都是经验丰富的刑警,太能理解关大军所描述的困境。
基础排查,尤其是这种基于模糊条件的海量社会关系与失踪人口交叉比对,是刑侦工作中最笨重、最枯燥、最消磨意志,却又常常无法绕开的环节之一。
它很少带来戏剧性的突破,更多时候是日复一日的徒劳与否定,但很多时候,你又绕不开它。
严正宏点了点头,沉声道:“大军,你们的心情我理解。排查失踪人口是这样的,尤其是这种时间跨度长、线索模糊的案子。工作量巨大,信息真伪难辨,关联性弱。你们今天的工作是扎实的,至少排除了部分可能性,也对汉阳市这部分潜在的失踪人员情况有了更直观的了解。这不是无用功。”
成凤华也开口道:“你们组不要有太大压力。刑侦工作,不可能每条线都同时取得突破。有时候,就是需要有人去啃硬骨头,去走那些看似最笨、最慢的路。你们现在做的,就是在夯实基础,在编织一张大网。也许其他组的突破,最终需要你们这边筛出的信息来印证。同样,你们在繁琐排查中偶然捕捉到的某个细节,或许就是那个撬动全局的、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支点。不要灰心,你们的坚持本身就有价值。”
他略作停顿,语气温和但坚定地调整了工作重心:“不过,从目前全局来看,矿难调查组取得的关键突破,使得案件的优先级需要做一个微调。爆炸案,是摆在明面上的、社会影响最巨大、领导关注度最高、舆论压力最直接的案子。我们必须集中优势力量,争取尽快取得决定性进展,给方方面面一个交代。”
“因此,”成凤华的目光扫过关大军和李东等人,“水泥封尸案的调查,优先级可以暂时适度靠后。这不是说不重要,而是策略上的调整。你们组继续按照计划,稳步推进失踪人口的筛查工作,但不必过于追求速度,可以更细致一些,把基础打牢。同时,随时关注其他组,特别是矿难组和私煤网络组的进展,一旦他们的调查触及到可能与你们死者身份相关的信息,你们要能立即响应,无缝对接。”
“我们明白!”关大军立刻表态,心头微微一松。
领导的理解和明确指示,减轻了他心头那份“迟迟没有突破”的焦虑感。
他知道这不是放弃,而是更合理的资源分配。他们组可以继续有条不紊地深耕这片“线索的泥潭”,而不必被急躁情绪绑架。
“注意劳逸结合,排查工作是心力和体力的双重消耗,别把弦绷得太紧。”成凤华最后叮嘱了一句,随即目光转向下一个组长,“志远,你们的赵奎被杀案组,今天情况如何?”
陈志远站起身,他看起来比关大军稍微精神一些,但眉宇间也藏着思虑。
“成厅,严处,我们组今天主要围绕两个重点:追查赵奎弟弟赵明的下落,以及深挖赵奎妻子孙兰春的可疑接触。”陈志远汇报得条理清晰,“赵明这边,依然没有实质性进展。其妻还是那套说辞,我们安排的蹲守和外围调查,也没有发现他的踪迹。这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我们分析,无外乎两种情况:一是他自知牵连甚深,或者本身就不干净,在哥哥出事前后就潜逃隐匿了;二是……他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陈志远的声音低沉了些:“如果是第二种情况,那意味着凶手或其背后的势力,行事风格极为凶残、果断,对于可能暴露秘密的隐患,采取的是物理清除的极端手段。这不仅仅增加了赵奎案本身的复杂性,也给我们全体办案人员提了一个醒:我们面对的对手,可能比预想的更加危险和凶残。”
成凤华和严正宏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赵明的失踪,确实是一个极不寻常且必须高度重视的信号。
“不过,孙兰春这条线,今天倒是有个……算是意外的发现吧。”陈志远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摸了摸鼻子,似乎觉得有些荒诞。
“哦?什么发现?”严正宏问。
“今天孙兰春在商场疑似接触的那个戴帽子男子,我们的人跟下去了。”陈志远说,“跟踪过程有点曲折,对方似乎有点反侦察意识,绕了几个圈子,但我们的人没跟丢。最后,跟到了市水利局宿舍大院。经过核实,那个男子是市水利局水务管理科的一名副科长,叫张建斌,四十一岁。”
“我们随后对张建斌进行了初步的背景调查。他是汉阳本地人,大学学历,在水利局工作了十几年,一步步提到副科长,风评……还算正常,工作表现一般,没什么太突出的,也没什么大纰漏。家庭方面,妻子是中学老师,有个女儿在上初中,表面看是标准的知识分子家庭。”
他顿了顿,抛出了关键信息:“但经过我们对其社会关系的秘密摸排,以及调取部分通讯记录分析,发现这个张建斌,和赵奎的妻子孙兰春,疑似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两人保持这种关系,据我们初步了解,至少有一年多了。今天商场里的接触,很可能是孙兰春在向张建斌传递某种约会信息……”
“噗——”不知是谁没忍住,轻笑了一声,随即又赶紧憋住。
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严肃的案件分析中,突然插入这样一条桃色绯闻,让人有种荒诞的错位感。
“搞了半天,是情人?”王涛撇了撇嘴,低声嘀咕了一句。
“是的,”陈志远也面色古怪道:“这倒是解开了我之前的疑惑,之前在询问孙兰春的时候,我就觉得她反应不对劲,对丈夫的死太平静了,当时还以为她是被吓傻了,或者心理素质异于常人,原来早就另结新欢了……丈夫死了,她恐怕不仅不伤心,没准心里还暗暗高兴呢。”
“她说不定早就盼着这一天了。”有人调侃。
“这个张建斌,看着人模狗样,还是个副科长,居然勾搭有夫之妇,玩得挺花啊。”又有人议论。
会议室里你一言我一语,话题有些偏向了对这桩婚外情的道德评判和八卦猜测。虽然大家是刑警,但首先也是人,对这种颇具戏剧性的情节难免议论几句。
“咳咳。”严正宏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成凤华也收敛了那一丝因信息突兀而产生的微妙表情,正色问道:“这个张建斌,除了和孙兰春存在不正当关系,从你们目前的调查来看,他与赵奎的死亡,与盗卖煤炭的利益网络,有没有发现任何直接或间接的关联?”
陈志远摇头:“暂时没有发现关联。我们初步调查了张建斌的经济状况,包括其本人及直系亲属的银行账户、房产车辆等,没有发现异常的大额不明收入或支出。他的工作单位、职责范围、日常社交圈层,与煤炭行业、矿业系统几乎是两条平行线,没有任何交集。他本人及近亲属也没有任何违法犯罪记录。”
“从现有证据看,他更接近于一个……单纯的情感出轨者角色。孙兰春在丈夫突然身亡、自身又可能卷入调查的恐慌与压力下,寻求情人的情感慰藉或商量后续打算,是符合逻辑的。”
“不过,”陈志远补充道,“毕竟孙兰春是这起恶性凶杀案死者的配偶,是案件的重要关系人,她的任何异常社会联系,都必须纳入侦查视线,并评估其与案件的潜在可能。因此,出于保险和严谨起见,我们计划对张建斌进行一段时间的秘密监视和背景深化调查。同时,对孙兰春的监控不会放松。我们会密切关注他们后续是否还有接触,接触的频率、方式、内容有何异常。如果最终确认张建斌确实与案件无关,那自然最好,也算是排除了一条干扰项。”
“嗯,”成凤华颔首表示认可,“谨慎一点是好事,不要轻易下结论,继续跟进。孙兰春这条线不能放,赵明的查找更要加大力度,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他的失踪,很可能直接关联到赵奎之死的核心动机。”
“是!”陈志远应道,坐了下来。
他这组的汇报,虽然没有爆炸性的突破,但赵明的失踪是重大疑点,孙兰春情人的发现也算是一个清晰的进展。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还未汇报的第四组——利益网络调查组组长吴海峰。
吴海峰早就有些坐不住了,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
见终于轮到自己,他立即站起身,动作幅度都比平时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