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汉阳的街道上穿行。
街道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的人行色匆匆,公交车停靠又启动。那么大的矿难,并没有影响这座城市的日常生活。
上午八点多,城西区。
“金色年代”歌舞厅就在城西区某个街道的尽头。
那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早已褪色的金色瓷砖,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大部分已经损坏,在白天显得格外颓败。
这个点,歌舞厅还没开业,锈迹斑斑的卷闸门紧闭着。
经与歌舞厅老板联系,老板答应过来开门,等了约莫二十分钟,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花衬衫、挺着啤酒肚的男人骑着一辆摩托车过来了。
“警察同志,久等了久等了。”老板一边掏钥匙开卷闸门,一边赔着笑脸,“这地方白天没人,客人都是晚上才来。”
卷闸门“哗啦”一声拉开,里面黑漆漆的。
老板开了灯,昏暗的灯光照亮了一个大厅,红色的地毯不少地方已经磨损得露出下面的水泥地,墙上的镜子斑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酒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味道。
“王霞还住这儿吗?”关大军问。
“住,住。”老板点头,“就在后面员工宿舍,二楼最里面那间。我带你们去。”
穿过大厅,上了二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房间,门都关着。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透进些许天光。
老板走到最里面那间房门前,敲了敲门。
“王霞,王霞,开门。”老板喊道。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穿着廉价睡衣的女人,二十多岁,长得还算漂亮,但脸色有些苍白,眼袋很重,显然还没睡醒。她头发凌乱,眼神里透着市侩,屋里弥漫着烟味和劣质香水味。
“大早上的,这才几点?!”王霞嘟囔着,看到老板身后穿着警服的关大军和李东,愣了一下,“额,你们要干什么?”
李东和关大军出示证件,说明了来意。
“陈芳?谁知道她去哪了。”王霞听完来意,见警察不是来找自己麻烦的,顿时放松了下来,倚在门框上,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那女人,心眼活泛,一心想攀高枝,店里就属她最会来事,认识的‘大哥’好几个。说什么赚大钱?哼,还不是那点事。谁知道跟哪个跑路了,说不定在哪个地方又干老本行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同行相轻的不屑。
“她有没有提过具体是哪个‘大哥’?做什么的?或者说过要去哪里?”关大军问。
“那我哪知道?”王霞吐了口烟圈,烟雾在她脸前缭绕,“她神神秘秘的,问也不说。就说那人有钱,路子野,能带她发财。哦,好像提过一嘴,说那人是搞运输的?记不清了,反正听起来像是有点门路的。”
李东和关大军对视一眼,卷宗上确实记载了“那人是搞运输的”,他们就是因为这个点才将这个案子重点标记。
“她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接到奇怪的电话?或者情绪有什么变化?”李东问,同时观察着王霞的表情。
王霞想了想,弹了弹烟灰:“电话嘛,倒是不少,她确实漂亮,喜欢她的人很多,很多人都打电话找她,谁知道谁打的。情绪……那几天好像挺兴奋,老是哼歌,还买了新衣服。”
“她有没有提过……煤炭?”李东盯着她的眼睛。
“煤炭?”王霞摇头,表情自然,“没有。提那个干嘛?我们这儿又用不上煤。”
李东在本子上记录下来。“她平时的交往对象里,有没有人是矿上的?或者开货车的?”
“开货车的肯定有,我们这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矿上的……”王霞努力回忆,“好像有不少,咱们这儿距离大岭煤矿近,经常有矿上的来玩,但陈芳不太看得上他们,说他们都是土老帽。”
李东又拿出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副金耳环:“你有没有见过陈芳戴过这个金耳环?”
“我看看,”王霞接过照片看了看,摇头,“她确实有金耳环,但这个款式的没见过。”
李东又问了一些细节:陈芳平时和什么人联系密切,有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失踪前有没有和谁发生过矛盾……
王霞所知有限,而且很多话真伪难辨。她似乎对陈芳没什么好感,言语间多是贬低,但问及具体细节时,又往往语焉不详。
临走时,关大军留下联系方式,让她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
回到车上,关大军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
“这就是无头案最难查的原因,”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无奈道,“连人是谁都不知道……筛查失踪人口,基本上问一个就是一大堆线索,每个线索都要核实,每个关系人都要走访。真要钻进去查,每个案子都要查很久,九十多个人,查到猴年马月才能查完。”
“确实,”李东露出深以为然之色,翻看着下一个失踪人员的资料,“所以只能先粗粗过一遍,筛出可能性大的重点查。真要问一个查一个,把咱们八个人劈成四半都不够用。而且时间长了,证人的记忆会模糊,线索会断,难啊。”
接下来的走访,如同在泥沼中跋涉。
第二个失踪人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家庭主妇,两年前离家出走后再无音讯。丈夫说她是因为家庭矛盾离家,可能去了外地打工,但一直没有联系家里。问到细节,丈夫支支吾吾,最后才承认自己酗酒,经常打老婆。
第三个,是一个二十岁的理发店洗头妹,两年前说要去南方闯荡,从此杳无音信。理发店老板说她性格内向,没什么朋友,失踪得很突然。
第四个,是一个二十五岁的下岗女工,三年前失踪。丈夫说妻子下岗后心情不好,经常一个人出门,有一天就没回来。
还有的家属早已搬走,人去楼空;有的一点线索都无法提供,只是哭着说“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找到她”;有的甚至出现对抗情绪,恼恨警方之前怎么不查,现在过去这么久了,还说当年的事情有什么用,然后直接就“砰”的将门关上……
时间在不断敲门、询问、观察、记录中飞速流逝。
午饭是在路边摊随便解决的,两个人就着矿泉水啃烧饼,囫囵解决。
下午的节奏更快。
两人按照名单,一个地址一个地址地跑。重复的问题,各种各样的回答,让人头大。脑子里充满了各种杂乱无章的可能性:这个可能是跟人跑了,那个可能是遇害了,第三个可能是自杀了……当真是一团乱麻。
就在李东和关大军奔波于汉阳的大街小巷时,其他三组的侦查也在同步推进,并且出现了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突破口。
矿难调查组,组长是陈阳。
晨会结束后,陈阳将组员兵分两路。
一路由他亲自带领,按照李东昨晚的建议,重点彻查“水泥填埋废弃巷道”这个具体环节。另一路,继续深入排查“既得利益者”和内部可疑人员,特别是与赵奎有矛盾、或在事故中责任最小、可能受益的人。
水泥填埋的调查,从程序入手。
陈阳带着两名组员,直接进驻大岭煤矿的档案室。档案室里堆满了各种文件、报表、记录。
“找,”陈阳说,“近五年来所有关于巷道维护、废弃巷道处理的审批单、合同、施工记录、验收报告和财务凭证。特别是D区那几条巷道的。”
三个人开始翻找。
纸张堆积如山,灰尘呛人,但目标明确:找出D区那几条最终发现尸体的废弃巷道进行水泥填埋施工的记录,以及相关的所有责任人。
这是一项繁琐的工作。
煤矿的档案管理说不上规范,很多文件随意堆放,有些甚至没有编号。他们花了整整一上午,才勉强理出个头绪。
“组长,这里有发现。”一个组员喊道。
陈阳走过去,接过他递过来的一叠文件。那是几份施工合同和验收报告,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去年。
很快,他们发现了一个关键点:煤矿井下的工程,比如小范围巷道加固、局部填埋等,从来不经过招标,而是直接指派给一个长期合作的“熟人施工队”。
最终,他们确定,负责D区域那几条巷道填埋的,是一个叫周老二的人拉出的一个施工队。合同上只有简单的施工内容和金额,没有详细的施工记录,验收报告上也只潦草地签着几个名字。
“这个周老二是什么人?”陈阳询问矿场后勤科专门与工程队对接的副科长。
后勤科副科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戴着厚厚的眼镜。被警察问话,他显得有些紧张,搓着手,额头上冒汗。
“听说是赵矿长的一个远房亲戚,”王副科长说,“赵……当了矿长后,矿上的大工程还是依照流程规范来,但小工程基本都交给了周老二,干了有七八年了。人看着挺老实的,活儿干得其实也还行。”
“周老二施工队。”陈阳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名字,“最近一次给他们派的填埋活儿是什么时候?填的哪里?”
王副科长回忆道:“我想想啊……应该是去年开春,矿上要求把D区一条老巷子封一封。”
“填埋水泥的时候,只有施工队在场吗?你们大岭煤矿有没有人参与?”陈阳追问,眼睛紧紧盯着王副科长。
王副科长道:“那肯定得参与,水泥质量我们科里是要检查的,要先检查合格,才能填埋。而且填埋的位置、范围,都得我们的人确认。”
陈阳追问:“那填埋水泥的时候呢?你们也在?”
“那倒是不在,”王副科长摇头,“填埋之前,保卫科的人会先检查一遍废弃巷道,确认里面没有设备、没有人员,然后封场,不许任何人进入。施工队会对需要填埋的废弃巷道作业,将巷道的两端封闭,只留一个注入口,然后从地面通过管道灌浆。填埋的时候除了施工队,厂里只需要保卫科的人看着就行,确保施工规范和现场安全。”
保卫科?
陈阳面色一动。
从这个王副科长的描述来看,保卫科的人完全有条件在巷道封闭之前,将尸体处理好,然后只需站在外面等待填埋即可。
他们是最后检查巷道的人,如果他们说巷道里没问题,那就没人会再进去查看。
“当时负责检查D区那几条巷道的保卫科人员是谁?现场监督的又是谁?”陈阳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
“这……”王副科长想了想,“我得查查记录。每次施工都有值班记录的,谁检查、谁监督,都要签字。”
“马上查!”陈阳说。
“好的。”王副科长连忙去档案柜里翻找。
与此同时,第二路的内部人员排查,也在同步进行。
这一路由陈阳组里的老刑警老韩负责。老韩五十多岁,经验丰富,两鬓斑白,眼神却依然锐利。他擅长从人情世故和细微矛盾中寻找线索,对于“既得利益者”调查,他将重点放在了几个副矿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