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吴海峰也被几个人围着。
私煤网络组现在的压力最大，大家都关心他们的进展。
“海峰，门卫钱亮那边，有突破吗？打算什么时候动他？”有人问。
吴海峰摇摇头，面色凝重：“还没直接接触。我们只是秘密监控，查了他的经济情况和社会关系。这老小子最近两年确实反常，但都是些间接证据，真要动他，得有一击必中的把握。”
“准备什么时候动？”
“就这一两天。”吴海峰说，“等我们把和他最近接触频繁的、可能涉及运输环节的人再摸清楚一点。抓了钱亮，他要是嘴硬，死扛着不说，我们得有其他方向施压，或者有能跟他交换的点。”
“伪造审批单那条线呢？”又有人问。
“也在查。”吴海峰道，“那几张重复编号的煤炭出矿审批单，签字的人都是矿上物资科的一个老科员，叫王德发。五十八岁了，眼看着就要退休。我们侧面了解过，风评就是老好人，没什么魄力，但也不得罪人，在科里属于那种随大流的。我们找他问过，他承认那些单子是他经手开的，但一口咬定是赵奎矿长要求的，他就是照办，领导让开他就开，具体为什么开重复的，开出去干什么了，他一概不知，也不敢问。”
“这哪是老好人，分明是老滑头，明哲保身。”有人低声评价。
“如果只是赵奎指使，那这条线到王德发这儿恐怕就断了。不过，这反而更加证明了赵奎在私煤网络里的关键角色，也侧面印证了他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被灭口的。”吴海峰分析道。
“所以你们组接下来的重点，还是门卫钱亮和那条隐藏的运输线？”
“嗯，”吴海峰点头，“钱亮是看门的，是物资进出最后一道关。伪造的单子要变成运出去的煤，离不开他这道关。他是关键节点。撬开他的嘴，就能知道煤是怎么运出去的。”
这时，陈志远也走了过来，脸色严肃。
赵奎被杀案同样陷入僵局，他的压力一点也不小。
“海峰，”陈志远开口道，声音有些沙哑，“你们组如果从钱亮或者运输线查到什么，一定多留意有没有和赵明，或者孙兰春、张建斌那边有交集的人。我总觉得，赵明的失踪，也是被人灭口了。”
吴海峰点头：“我记下了，放心，有发现一定第一时间跟你们通气。咱们两条线，说不定最后就拧到一股绳上了。”
几个组长又凑在一起低声交流了一会儿，互相通报了一些最新的细微发现和推测，才各自带着沉重的任务和紧迫感散去。
同一时间。
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栋建于八十年代、外墙有些斑驳的居民楼里。
三楼的一户人家，客厅的灯还亮着，但光线昏暗。
这是大岭煤矿保卫科副科长马卫国的家。
此刻，他独自坐在崭新的皮革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有些烟头甚至没有完全掐灭，还在冒着缕缕细微的青烟。
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几乎听不清台词，只有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妻子和孩子早已睡了，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盯着电视屏幕，眼神却没有焦点，空洞地望着前方，手指无意识地、神经质地敲打着沙发扶手。
矿难案破了。
刘勇被抓了。
这个消息，他下午就知道了。当时他正在矿上值班，听到消息时，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刘副矿长……那个平时看起来斯斯文文、说话条理清晰、专业能力很强的领导，竟然是炸矿的凶手？
是他亲手在井下安放了炸药，制造了那场惨剧？
马卫国觉得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恐惧。
那些公安……未免也太厉害了……这才几天？就把炸矿的凶手揪出来了！
刘勇被抓了，马卫国并不关心他的死活，他恐惧的是另一件事。
比如，水泥中封着的那三具尸体。
每次水泥填埋，保卫科当时是谁在现场监督的？
是他，马卫国。
施工队是谁？
是他连襟周老二的施工队。
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有白纸黑字的记录，自己根本摘不干净！
如果公安顺着查过来，自己该怎么解释？
说什么都不知道？说当时检查巷道时，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公安会信吗？
还有，明明水泥尸都发现这么久了，怎么公安还没有找上门来？
是还没查到这一步？还是，他们其实已经在调查自己了，只是没让自己知道而已？
想到这里，马卫国的额头当即冒出冷汗。
他不自觉地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他走到窗边，掀起厚重的窗帘一角，警惕地朝楼下昏暗的街道望去。
路灯下空无一人，一切看似平静，但这份平静此刻在他眼中却充满了未知的威胁。
他总觉得，各个墙角的阴影里，似乎有眼睛在盯着自己。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最终，他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走到客厅角落那个笨重的老式五斗橱前，蹲下身，在橱柜底部摸索着。
那里有一个暗格，是他自己偷偷改装的，摸索到机关，轻轻一按，一块侧板无声地滑开。他从里面拉出了一个不大的、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他找出钥匙，打开盒子，里面没有多少东西，只有几根金条以及一部黑色的大哥大。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大哥大，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他拨出了一个基本没打过几次，但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铃声响了五六声后，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但那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片沉默的、带着细微电流杂音的空白。
马卫国知道，这是正常的。
每次通话，对方都要等他先说话，确认是他。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感觉喉咙发紧，声音干涩：“水泥填埋环节……是怎么都躲不掉的。我担心……公安恐怕已经盯上我了，怎么办？”
电话那头依旧是沉默，但马卫国能感觉到，对方在听。
几秒钟后，一道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透过听筒传来：“公安确实已经盯上你了。我的人发现，你家外面已经有公安盯梢了。”
“什么？！”马卫国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最坏的猜想被证实了！
不知道是不是做贼心虚，那种被暗中监视的感觉，他早就有了。
“不要慌。”
那个声音继续说，“放心，让你处理掉赵奎的时候，我就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后路……明天早上，你找个机会，想办法甩掉盯梢的公安，到城北的老货运码头，第三号泊位，会有一条船接你，带你从长江走。”
马卫国闻言握紧了电话，指节发白：“这是……这是要跑路？”
“现在的情况，再不跑，你就没机会跑了。”声音冷冷道，“留在汉阳，你就是瓮中之鳖。放心，我给你准备了二十万，先出去避避风头，等这边风声过去了，我再给你安排一个新身份。”
马卫国沉默了。
他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慌和茫然。
跑路？背井离乡？隐姓埋名？二十万听起来不少，但能撑多久？
可是，不跑难道真等着公安找上门？
电话那头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犹豫，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和压迫：“马卫国，想清楚，你现在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上船，活，留下，死。”
“你自己选。”
“好吧……”马卫国打了个寒颤，终于认命，“我……我明天早上想办法过去。”
“小心点，别被人跟上。”
对方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马卫国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仿佛要将他连同这间屋子一起吞噬。
明天，城北码头……那条船，会把他带向未知的彼岸，还是更深的深渊？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
第二天，陈阳早早便起了床，精神抖擞地带着组员们，驱车前往大岭煤矿。
按照严处的指示和昨晚制定的计划，今天他们将采取“先礼后兵、逐步加压”的策略。
等马卫国像往常一样到矿上保卫科上班后，陈阳将亲自带人，以“配合调查水泥填埋相关情况”的名义，直接到他的办公室，将他“请”到市局来问话。
这样做有几个好处：一是在单位当众将其带走，能给马卫国制造巨大的心理压力。他是保卫科副科长，在一众同事面前被公安带走问话，首先面子上挂不住，其次心理防线也容易产生裂痕。
二是避免直接上门抓捕可能引发的家属情绪波动和邻里围观，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三是在相对正式的询问环境下，可以循序渐进施加压力，观察他的反应，寻找破绽。
陈阳甚至已经想好了询问的节奏和话术。
他打算先问一些常规的、看似无关紧要的水泥填埋流程问题，让马卫国放松警惕，然后突然抛出几个关键细节，打他个措手不及。
如果马卫国在回答中露出马脚，眼神闪烁、言语矛盾，就趁热打铁，步步紧逼。
如果他能应付自如，说明此人心理素质极好，或者早有准备，那就需要调整策略，可能需要对他采取更严厉的措施，甚至直接拘留。
但无论如何，今天必须从马卫国身上打开缺口。
这是揭开水泥封尸案真相最直接、也最可能的路径。
将车停在大岭煤矿大门外一个不显眼的位置，陈阳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向七点四十五分。
按照马卫国以往的习惯，他应该七点五十左右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到单位。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七点五十，没见人影。
八点，矿上上班的铃声响了，工人们陆续进入，还是没见马卫国。
八点零五分，八点十分……
陈阳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在他心头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