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继续在江面上行驶,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
马卫国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雾气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反而似乎更加浓厚,将船只完全包裹。
他忍不住又看向驾驶室。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冰凉。
驾驶室里,没有人。
小风不见了。
马卫国的呼吸一滞,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站起身,怀里的麻袋“咚”的一声掉在甲板上,但他顾不上了。
他死死盯着驾驶室。
船还在沿着某种既定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前进,但驾驶室里空无一人,小风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可能?
他刚才明明还站在那里!
马卫国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马卫国。”
一声平淡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叫唤,突然从他身后传来,近在咫尺。
“哎?小风?”马卫国刚转过身,便蓦地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马卫国低下头,看到了那截没入自己胸口的、闪着寒光的匕首,以及握在刀柄上那只骨节分明、稳定得可怕的手时,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小风。
小风也在看他,眼神依旧冰冷,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杀人时应有的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可怕的平静,仿佛他不是在结束一个人的生命,只是完成一项既定的任务,像切了一颗白菜,拍死了一只苍蝇。
马卫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涌上喉头的是一股腥甜的热流,堵住了所有话语。
他咳了一下,鲜血立刻从嘴角溢了出来。他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从伤口处流失,身体变得很轻。
就在意识逐渐迷蒙的那一刻,昨晚电话里的一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逐渐冻结的大脑。
“我的人发现,你家外面已经有公安盯梢了。”
当时,他一心只想着跑路,只想着逃命,根本没有细想这句话。
但现在,濒死的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
对方之所以知道他家外面有公安盯梢,是因为之前就准备过来灭口了!
公安的盯梢,反而救了自己!
而现在,对方成功了……
念及此处,马卫国下意识地望向了装钱的麻袋。
原来,这二十万……只是让自己看看,而已。
“可笑……还以为上了逃生的船……原来,是上了黄泉路……”马卫国想笑,但涌出喉咙的只有更多的血。
随后,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缓缓向后倒去,“砰”的一声闷响,摔在甲板上,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那双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最后的恍然和深深的悔恨。
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在甲板上流淌,汇成一小滩,然后顺着甲板的缝隙,滴落进江水中,迅速被稀释,消失不见。
小风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马卫国的颈动脉。
没有跳动。
他拔出匕首,在马卫国身上擦了擦血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将匕首装进去,封好口。
接着,他拖起马卫国的尸体,走到船尾,将尸体推了下去。
“噗通。”
尸体落入江中,溅起不大的水花,很快就消失在浑浊的江水里。
小风站在船尾,静静地看着江面,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转身,走回驾驶室。
经过那个装钱的麻袋时,他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跨了过去。
浓雾依旧,江面茫茫,仿佛亘古未变。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船只调整了一下方向,朝着上游驶去,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雾霭深处。
江风吹过,带走了最后一丝血腥气。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冰冷的江水,默默流淌,裹挟着秘密,奔涌向未知的远方。
……
下午三点十五分,汉阳市公安局城南分局。
值班室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午后值班室的宁静。
值班民警小刘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睡眼,拿起电话:“喂,城南分局。”
“公安局吗?我要报案!”电话那头是个焦急的中年男声,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语气慌乱,“江边!江边有死人!”
小刘的睡意瞬间消散,表情立刻严肃起来,抓起旁边的笔和记录本:“具体位置?什么情况?说清楚点!”
“就在城南三水湾这边,江滩上,我早上过来下网,刚才收网的时候看到有个人趴在地上,过去一看,已经死了!脸都泡发了!”
“你看清楚了吗?确定是尸体?不是喝醉了或者昏倒了?”小刘一边快速记录,一边追问。
“确定确定!脸都紫了,没气儿了,肯定是淹死的!我碰了一下,冰凉!”报案人的声音带着恐惧。
小刘的心一沉,知道这事假不了:“保护好现场,不要让人靠近,也不要动任何东西!我们马上到!你就在原地等我们!”
挂掉电话,他立刻向值班领导汇报。
五分钟后,一辆警车闪着警灯,拉响警笛,冲出城南分局大院,朝着报案人所说的城南三水湾方向疾驰而去。
车里,负责带队出现场的分局刑侦队干警小郑,一边开车,一边眉头紧锁。
三水湾那片江滩比较偏僻,平时去的人不多,怎么会有尸体?溺水?失足?还是……
忽然,他想起早上接到的内部紧急通报:全市范围内搜捕一个叫马卫国的在逃嫌犯,煤矿保卫科副科长,涉嫌重大案件。
不会……这么巧吧?
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想了想,他拿起了对讲机:
“指挥中心,指挥中心,这里是城南分局刑侦队郑乾,我正在前往三水湾江滩尸体现场,报案人称发现一具男性尸体,疑似溺水。请专案组指挥部派人过来,确认死者是否为上午紧急通报的在逃嫌犯马卫国。”
“重复,请专案组指挥部派人过来,确认死者是否为在逃嫌犯马卫国。”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随后是值班员清晰的回应:“收到,马上转达专案组指挥部。”
“好的。”郑乾放下对讲机,踩下油门,警车呼啸着穿过午后略显空旷的街道。
半小时后,城南三水湾江滩。
江风凛冽,带着春天的寒意和水腥气,吹得临时拉起的警戒带猎猎作响。
陈阳站在江滩边缘的泥泞地上,脚上的皮鞋已经沾满了黑黄色的淤泥。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十米外那具趴伏在浅水中的尸体。
尸体是面朝下趴着的,半个身子浸在浑浊的江水里,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身上的衣服是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和灰色裤子,紧贴在身上,露在水面上的后脑勺头发茂密。
尽管尸体面部朝下,大部分埋在泥水里,但陈阳不止一次见过马卫国,一眼就认出来了。
死者就是大岭煤矿保卫科副科长,马卫国。
他们找了一整天、本应是揭开水泥封尸案最关键钥匙的人,现在成了一具冰冷的浮尸。
“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陈阳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身后,几个侦查员都沉默着,脸色同样难看。
早上负责盯梢马卫国,却让人从厕所跑掉的年轻干警小赵、小刘两个人皆脸色惨白,盯着那具尸体,眼睛里充满了愧疚、自责。
如果……如果早上他们盯得再紧一点,如果当时果断跟进厕所,如果……
没有如果了。
人死了。
城南分局刑侦队的郑乾走了过来,他是个三十出头、面相精干的刑警,此刻表情严肃:“陈组长,我们已经初步勘察了现场。尸体是下午三点十分左右被一个下网捕鱼的村民发现的。发现时就是现在这个姿势,面朝下趴在水边,半个身子在水里。我们到现场后,没有移动尸体,等你们专案组和法医。”
陈阳点了点头,强迫自己从那种挫败和愤怒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进入工作状态:“现场保护得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痕迹?”
“这一片江滩平时人迹罕至,都是淤泥和杂草,脚印杂乱,很难提取到有价值的。”郑乾指了指四周,“报案人说他是早上六点多来下的网,当时这一带还没有尸体。他中午十二点来收过一次网,也没看见。下午三点左右再来,就发现了。”
“死亡地点呢?是在这里溺水的,还是从上游漂下来的?”陈阳追问。
郑乾摇头:“这个暂时无法判断。尸体没有明显的外伤,至少露在水面上的部分没有。但是,”他顿了顿,“我刚才粗略看了一下尸体的手,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泥沙和水草。”
陈阳的眼神锐利起来。
如果是溺水挣扎,通常会在指甲里留下痕迹。
不是溺水?
那就是……他杀。
很快,远处传来了警笛声。两辆警车一前一后驶下江堤,在不远处停下。车门打开,市局刑侦处的法医和技术人员拎着勘查箱快步走来。
“陈组长。”带队的法医依旧是市局的黎主任。他向陈阳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立即戴上手套,走向尸体。
“拍照,固定现场。”黎主任对助手吩咐道,然后蹲下身,开始初步检查。
他先是仔细观察了尸体周围的水面和滩涂,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尸体的头部轻轻侧过来。
当那张已经肿胀发紫的脸暴露在众人视线中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陈阳还是感到心头一沉。
死者确实是马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