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正宏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道：“各位同志，特别是兄弟单位的同志，情况紧急，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们得到线索，汉阳市可能存在一个庞大的非法煤炭销售网络，偷逃国家税款，扰乱市场秩序。请各位来，就是希望借助大家的力量，从经济层面打开突破口。”
“具体的调查方向是：过去三年，汉阳市所有年用煤量一千吨以上的工业企业，重点是民营企业和集体企业。查他们的煤炭采购合同、发票、付款凭证，比对同期市场均价，找出采购价格异常偏低的企业名单。”
工商局带队的老科长姓周，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是干练。
严正宏看向他，道：“周科长，你们工商有企业的注册信息和年报，可以先筛选出一批用煤量大、但经营状况或纳税记录可能存在异常的企业，作为优先排查对象。”
“税务局同志的任务更关键。一旦目标企业确定，需要你们以税务稽查或纳税评估的名义介入，重点核查这些企业的进项发票抵扣情况、成本列支的合理性。特别是煤炭采购这一块，有没有取得合规发票？发票来源是否可靠？采购价格是否明显偏离市场水平？是否存在用其他发票冲抵成本，或者干脆账外经营、收入不入账的情况？”
税务稽查员开口道：“严处放心。如果存在长期、大量采购低价煤炭且无法说明合理来源，或者采购业务真实但发票来源可疑、金额不符，这很可能涉及虚开增值税发票、偷逃税款甚至洗钱。这都是我们稽查的重点。我们会注意方式，尽量不打草惊蛇。”
“好！”严正宏点头，“我们专案组的侦查人员，将全力配合工商、税务的同志，提供必要的警务支持、安全保障，并在询问中注意捕捉与刑事案件相关的蛛丝马迹。名单初步筛选出来后，我们立即分组，上门核查。注意，统一口径，就以常规的‘税务稽查随机抽查’或‘工商营业执照及经营行为核查’为名义，避免引起目标企业的过度警觉。各组之间保持密切联系。”
“是！”
会议迅速结束，众人立即投入紧张的工作。
工商局的周科长和他的同事先回了局里，从汉阳市的海量企业信息中筛选目标。税务局的同志跟着前去，根据初步筛选出的名单，同步打电话给局里调取相关的纳税申报数据进行分析比对。
专案组的刑警们则开始划分片区，规划路线，准备证件和简单的检查文书。
上午九点半，第一批初步筛选出的二十七家企业名单出炉。联合调查组迅速分成四个小组，每组由一名刑警、一名工商干部、一名税务干部组成，配备一辆民用牌照车辆，出发前往目标企业所在地。
与此同时，陈阳组派出的四组“便衣”也开始行动了。
老韩亲自带队，扮演一个“外地来汉阳投资建小厂”的老板。
他换上了一身略显俗气但质地尚可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操着一口临时学的、半生不熟的邻省口音。搭档小刘则扮作他的“外甥兼司机”，年轻，话不多，但眼神活络。
他们的第一站，是城西一家规模中等的煤炭贸易公司，接触过程很常规，问价、比价，对方报价规矩，手续也说得清楚，老韩借口价格不合适，留下了“以后再联系”的活话，便离开了。
接着是第二家、第三家……流程大同小异，都没有发现明显异常。这些正规的贸易公司，价格透明，要求发票齐全，对老韩提出的“量大、长期、能否更优惠”的诉求，也都是在正常折扣范围内洽谈。
时间接近中午，老韩和小刘来到了名单上的第四个目标——位于城西旧货市场旁边一条小巷里的“振业煤贸”。门脸不大，甚至有些破旧，红底白字的招牌蒙着一层灰。门口停着辆半旧的皮卡，车里车外都散落着煤灰。
老韩和小刘对视一眼，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光线有些暗，堆着些样品煤和杂货，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着哈欠看电视。见有客人来，男人抬了抬眼皮，没什么热情地问：“买煤？”
“老板，打听个价。”老韩操着口音，笑眯眯地递上一支烟。
男人接过烟，态度稍微好了点，示意他们坐。
“要什么煤？块煤？面煤？取暖还是烧锅炉？”
老韩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表明自己是外地来的，想在城郊结合部开个做建材的小厂，需要用煤，量比较大，而且要得急，问能不能长期供货，价格上好商量。
工商登记信息显示，男人叫王振业，他给老韩报了价，比市场价略低一点，但属于正常浮动范围。
老韩做出犹豫的样子，看了看旁边的小刘，压低声音对王振业说：“实不相瞒，我们初来乍到，本钱也有限。这个价……还是有点高。你看，我们要是用量再大点，而且……而且可以现金结算，不开发票，你这价格，还能不能再让让？我们那边，很多厂子都不要票的……”
王振业闻言，撩起眼皮，仔细打量了老韩和小刘几眼，尤其是注意看了看他们的穿着和神态。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没立刻回答。
老韩也不急，自顾自地叹口气：“唉，生意难做啊，到处都要钱。要是煤价能再低点，成本下来，我们这小厂子说不定还能有点赚头……”
王振业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些：“这位老板，你真能现货现结？”
“可以。”老韩拍着胸脯，“只要煤好，价格合适，现款现货，绝不含糊！”
王振业眼珠转了转，似乎在权衡什么。他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张望了一下，然后回头对老韩说：“这里说话不方便，里面请。”
他将老韩和小刘让进了里间。
里间更杂乱，摆着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满是油渍。
关上门，王振业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笑容：“老板，不瞒你说，你要是真能长期要，量大，而且是现金……我这儿，倒还真有点‘特殊渠道’过来的煤。”
“哦？怎么个特殊法？”老韩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煤肯定是好煤，”王振业含糊地说，“就是……手续上没那么全。所以价格上，可以比外面低……两成左右。”
他伸出两根手指。
“低两成？”老韩和小刘都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折扣幅度相当诱人了。
“对，不过有条件。”王振业声音更低了，“现款现货，不开发票，而且……目前库存不多，下次要货得等通知，我这边有货了，就通知你。”
“煤是哪儿的矿的？质量有保证吗？”小刘适时地插嘴，语气带着不放心，“别是劣质煤或者掺了矸石的……”
“放心！”王振业拍着胸脯，“肯定是正规煤矿出来的好煤！我在这行也做了几年了，讲信誉！就是……来源嘛，老板你就别多问了。”
老韩做出心动的样子，但又面露犹豫。
王振业显得有点不耐烦，觉得对方太磨叽：“你要是有心要，就留个联系方式，大哥大号码最好，哪怕这次不要，以后有货了我通知你。不过话说前头，要就从速，这种便宜货，盯着的人多，库存不多，出得也快。”
留大哥大号码？
老韩心里咯噔一下，这玩意儿他倒是有，局里配的。可号码是登记在公安局名下的，这王振业要是稍微有点门路或者警惕性高，一查，不就全露馅了？
他笑着摇头：“真是不巧，我们这刚过来，钱都投在厂子和设备上了，那个大哥大……太扎眼，还没顾上买。这样，我给你留个呼机号，你呼我，我立刻给你回电话，或者我直接过来，行不？”
听到没有大哥大，王振业脸上热情的笑容明显淡了下去，他重新打量了一下老韩和小刘，尤其是注意到老韩脚上那双不算新的皮鞋和小刘那洗得发白的裤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和轻视。
要大哥大，本就是他惯常对买家的试探。
这年头，出来做生意的，有没有实力，先看有没有大哥大。
“呼机啊……行吧，也行。”他语气变得敷衍，随手扯过一张油腻的纸片和一支圆珠笔，“号码。”
老韩报了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呼机号码。
王振业潦草地记下，把纸片随手一扔：“行了，我最后提醒你们，库存不多，要就赶紧。我这儿还有点事，就不留两位了。”
老韩和小刘见状，知道继续纠缠只会坏事，只好先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