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骏脚步不停,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快速扫过更衣区每一个角落,每一张面孔。
不在?
唐骏心头猛地一沉。按照时间推算,那两个人进来不过三五分钟,加上换鞋换手牌,这会儿应该还在脱衣服,没这么快进浴池才对。
他没有耽搁,立刻推开另一扇挂着“浴区”牌子的厚重塑料门帘,走了进去。
浴池区内水汽氤氲,比更衣区更加潮湿闷热。视线有些模糊,但大致能看清。池子里泡着两三个人,淋浴区也有两三个身影。唐骏的目光快速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
没有!
依然没有那两个人的身影!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强迫自己冷静,快步走到一个正坐在池边小板凳上搓澡的搓澡工面前。
“师傅,问一下,”唐骏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你们这儿有后门吗?或者别的出口?”
那搓澡工光着膀子,身上满是水珠和汗渍,抬头看了唐骏一眼,见他神色严肃,不像寻常客人,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摇了摇头:“没有,老板。我们这儿就大堂那一个进出口,洗澡、休息、上楼,都得从那儿过。”
“会不会在休息大厅或者包房?”小周也跟了进来,提醒道。
“走,赶紧去看看!”
休息大厅里灯光昏暗,几十张躺椅分列两排,大部分都空着,只有七八个穿着浴袍的客人或躺或靠,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在看墙上的电视。
唐骏放轻脚步,沿着中间的过道缓缓前行,目光如同梳子一般,仔细地梳理过每一张躺椅上的面孔。
还是没有。
焦虑和紧张开始在他心中蔓延。
时间每过去一秒,目标脱控的风险就大一分。
“老唐,你来看这里……”小周的声音从休息大厅旁边的厕所传来,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唐骏立刻走过去。
这是一个不大的男卫生间,里面没有人,但靠近最里面蹲位的那扇窗户,此刻正大开着!
夜晚冰凉的风正从窗口呼呼地灌进来。
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推拉窗,窗口不大,但足够一个成年人钻出去。
窗台上,依稀可见几个凌乱的鞋印。窗户外面,是洗浴中心的后巷,堆放着一些杂物和垃圾桶,再往外,就是错综复杂的小巷。
唐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走到窗边,探头向外望去。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远处一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哪里有半个人影?
“砰!”
一声闷响。
唐骏紧握的拳头,狠狠砸在了卫生间的木质门板上,震得门板嗡嗡作响。压抑的怒火和强烈的懊悔在他胸中翻腾。
“大意了!”唐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们早就发现我们了!”
“唐哥,这……这不全怪我们,”小周的脸色也很难看,但还是试图安慰,“谁知道他们警惕性这么高,而且这么快就……”
唐骏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摆摆手,打断了小周的话:“走,先出去。”
两人迅速离开洗浴中心。
见到那两人开的那辆黑色桑塔纳还静静地停在原处。
人跑了,车却没开走。
显然,对方是故意弃车,以此进一步干扰他们的判断,拖延时间。
唐骏看着那辆车,拿出大哥大,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陈阳的电话。
电话响起时,陈阳还以为是唐骏他们行动顺利,已经控制了目标。
他迅速接起:“老唐,怎么样?”
电话那头,唐骏的声音有些低落:“人跑了。”
一旁,严正宏显然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怎么回事?说清楚!”严正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透过话筒,直接传递到另一端的唐骏耳中。
唐骏不敢有丝毫隐瞒,快速汇报了情况。
电话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严正宏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怒意和冷峻:“知道了。记下那辆车的车牌号,你们俩,先归队。”
“是!”唐骏应道,声音低沉。
挂掉电话后,严正宏像是在问陈阳,又像是在问自己:“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们?”
陈阳分析道:“肯定是在车队进了砂厂之后。如果他们在前往水泥厂的路上,或者交易过程中就发现了尾巴,他们不可能还按计划完成交易,更不可能在交易完成后,还将车队带回砂厂这个窝点。这不符合逻辑,风险太大。”
他顿了顿,继续道:“最大的漏洞,应该出在砂厂那里,或者他们离开砂厂不久。在砂厂内,可能有我们没发现的观察点,或者那两个人本身警惕性极高,在途中某个我们疏忽的节点,比如等红灯、拐弯时察觉了异常,然后选择洗浴中心这个他们可能熟悉的、易于脱身的地点,成功逃脱。”
严正宏缓缓点了点头,陈阳的分析和他想的差不多。
对方不是一般的乌合之众,从交易链条的隐蔽性,到运输过程的组织性,再到此刻表现出的果断脱身能力,都显示出这是一个有经验、有纪律、甚至可能是有组织的团伙。
“看来,还是小瞧他们了。”严正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省。
常年与各种罪犯打交道,他深知任何轻敌和大意都可能付出代价。今晚,对方就用一个干净利落的“金蝉脱壳”,给他们组上了一课。
但懊悔和愤怒无济于事,现在最重要的是止损和调整。
严正宏很快将情绪压下去,看向陈阳:“再给老姚打个电话,提醒他们,行动时要加倍小心。对方很狡猾,具备一定的反侦察和对抗意识,要防止有人狗急跳墙。”
“明白!”陈阳立刻拿起电话,再次拨通了老姚的号码。
西郊,五星砂厂。
与市区的灯火和“碧水蓝天”的暧昧霓虹相比,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远离主干道,周围是大片待开发的荒地和零散的农居,黑暗浓得化不开,只有砂厂门口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在夜风中投下摇曳的光圈,勉强照亮锈迹斑斑的铁门和门口坑洼不平的土路。
砂厂老板姓刘,叫刘满仓,是个五十岁出头、皮肤黝黑、身材粗壮的汉子。当老姚带着七八个侦查员,亮明证件,强行打开砂厂大门时,他正和几个工人在办公室里打扑克。
接到门卫的电话后,立即带着人跑了出来。
“警察!都不许动!”
当他们正准备喝骂之际,老姚的一声厉喝,以及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立即将所有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脏话全部噎了下去。
“手抱头!都蹲下!不许动!”侦查员们大声呵斥。
短暂的震惊和混乱后,工人们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依言双手抱头,慢慢蹲下。
刘满仓同样蹲下,举起双手,然后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说道:“警察同志?这……这是干什么呀?我们这儿就是个小砂厂,工人们晚上没事打打牌,不赌博,就玩玩,不犯法吧?你们这是……”
“少废话!”老姚没时间跟他绕弯子,“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是,是我。”刘满仓连忙点头,“我叫刘满仓,是这厂子的老板。警察同志,我们这厂子手续齐全,合法经营……”
“刚才开进厂里的那十二辆大货车,是怎么回事?”老姚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单刀直入,目光紧紧盯着刘满仓的眼睛,“车是谁的?那些煤,又是谁的?”
刘满仓一愣:“车?哦,您说刚才那些大车啊?那是……那是我的车啊,厂里拉砂石料的车。”
“你的车?”老姚向前逼近一步,气势迫人,“也就是说,之前那些车里的煤,也是你的?”
“煤?”刘满仓连忙摆手,“煤不是我的!警察同志,您可别误会。那些煤是我一个朋友,暂时放在我这厂子里的。您看我这厂子,这两年生意不好做,这么大地方空着也是空着,朋友说借个地方堆点东西,每年给我点仓管费,也算贴补一下开销……这,这不犯法吧警察同志?我就是帮朋友个忙。”
老姚没有被他带偏,追问:“你的意思是,煤确实是从你厂子里出去的?现在厂子里还有煤吗?”
“有啊。”刘满仓点点头,指了指厂房后面黑黢黢的方向,“就在后面那个仓库里堆着呢,不过不多了,大概还有个……三百来吨的样子吧。”
“你刚才说,煤是你朋友放你这的?”老姚的目光如同鹰隼,捕捉着刘满仓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说清楚,是哪个朋友?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
刘满仓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很自然地回答道:“就是一朋友,做生意的,开了个煤贸公司,名字叫王振业。”
听到王振业的名字后,老姚的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忽然发现,这一问一答,未免也太顺利了……
不过他还是继续问道:“那你知不知道,王振业的这些煤是哪里来的?”
“哪里来的?王振业跟我说是正规渠道进的煤,临时放放……”刘满仓终于意识到了不对,面色一变,“不是,警察同志,我就是提供个场地,收点保管费,这煤是打哪来的,干啥用的,我是真不知道啊!这……这煤要是有问题,跟我可一点关系都没有啊!你们可得查清楚!”
“有没有关系,得查了才知道。”老姚冷冷道,他继续问:“刚才出去的那两个驾驶员去哪了?”
“这我就更不知道了,他俩不是我厂里的人。”刘满仓说道。
“不是你厂里的人?”老姚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质疑,“你刚不是说车都是你的!现在问你人去哪了,人又不是你的了?”
“不是不是,您听我解释,”刘满仓连忙摆手解释道,“车确实是我的,车队的车都是我厂里的资产。但驾驶员不一定都是我的人啊。他们俩是王振业的人,一个叫张勇,还有那个年轻人……好像叫什么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