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实话。”王涛深有感触地点点头,“反正要是搁我,一个外地来的公安,跑来说要控制我手下的兄弟,哪怕他顶着省厅专案组的名头,我心里也得先打几个问号,手续不全、理由不充分,我肯定不会轻易答应。”
关大军苦笑:“你们俩别给我戴高帽了。这种事情,我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万一长平县局不给面子,或者阳奉阴违,咱们也难办。”
“不会的。”李东摇头,语气肯定,“这是办案,是公事,而且我们有省厅和市局的双重背书。县局领导只要不糊涂,就知道配合的必要性。走吧,先去了再说。”
车子转向,朝着长平县局的方向加速驶去。
约莫二十分钟后,三辆警车驶入了长平县公安局大院。
关大军在汉阳公安系统内确实颇有声名,尤其是在刑侦战线。基层民警或许不一定认识他,但能做到县局领导位置的,对这个市局刑侦处的悍将、屡破大案的副处长,不可能不知道。
门卫核实身份后,一听是市局关处带队,还是为省厅督办的专案而来,不敢怠慢,立即向上汇报。
很快,长平县公安局局长葛平带着一名副局长,亲自迎到了办公楼门口。这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面容敦厚,但眼神颇为精亮。
“关处长,欢迎欢迎!有失远迎啊!”葛平热情地伸出手,与关大军用力握了握。
一个是市局刑侦副处长,一个是县局局长,二人显然并不陌生。
“葛局,打扰了。情况紧急,客套话咱们稍后再说。”关大军握手时用力晃了晃,表情严肃,没有寒暄的意思。
葛平见状,心知必有要事,神色也郑重起来,连忙将关大军等人引到了三楼一间小会议室,并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他和那位姓刘的副局长作陪。
会议室门关上,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重。
葛平主动开口:“关处过来公干,需要我们长平县局怎么配合,你尽管说!”
关大军没有耽搁,用尽可能简短、清晰的语言,介绍了今天上午在赵家村的遭遇。
当听到村民大规模围困专案组时,葛平和刘副局长的脸色同时变了,眼皮直跳,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一丝不安。
在他们管辖的地界上,发生这样的事,无论如何他们都难辞其咎。
听完关大军的叙述,葛平脸上已无半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容和凝重:“关处,您的意思是……从我们红旗乡派出所上来的民警里……可能有人有问题?”
关大军摇头:“不一定有问题,是必须考虑这种可能性,并做好最坏的预案。”
“葛局,咱们都是老公安,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一个村子,能形成如此高效的动员能力和如此统一的对抗意识,背后没有巨大的利益驱动和严密的组织,是绝无可能的。”
他越说面色越凝重,“我们今天看到的,不是一个两个刁民,而是一个武装到牙齿的‘堡垒’。这个堡垒里的普通村民或许只是被利益裹挟,但指挥构筑这个堡垒的人,问题一定小不了。而他们要构筑这样一个堡垒,乡派出所这个最近的‘岗哨’,他们不可能不设法掌握或影响。”
葛平闻言,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然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权衡。
他十分清楚,一旦他点头配合,对县局内部可能与赵家村有关联的民警进行隔离询问,无论结果如何,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县局内部都难免人心浮动,流言四起,对他这个局长的威信和管理,都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但是,他更清楚,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是省厅高度重视、挂牌督办的大案,是市局刑侦处的领导亲自带队前来。
不配合?那后果更不是他能承担的。
更何况,如果赵家村真的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么大的犯罪网络,而他这个公安局长却毫不知情甚至有所牵连,那他的政治生命也就到头了。
短短十几秒钟,葛平脑中已闪过无数念头。
最终,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关处,专案组的判断有道理,这种可能性必须排除!需要我们怎么配合,你直接下令,长平县局上下,无条件服从专案组指挥!”
他顿了顿,看向关大军,语气诚恳中带着一丝请求:“只是……关处,咱们的同志,大多数都是好样的。隔离询问期间,还请……注意方式方法。如果事后证明他们是清白的,还望专案组能有一个明确的说法,也好安大家的心。”
关大军站起身,主动伸出手,与葛平再次用力握了握:“葛局,感谢你的理解和支持!你放心,规矩我懂。事后若证明同志们是清白的,我关大军亲自向他们赔礼道歉,并请求市局、省厅予以通报,澄清事实。但当前,办案为先,还请葛局理解。”
“理解,完全理解!清者自清,配合调查,同志们肯定都能理解!”葛平也连忙站起来表态,随即问道,“那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
“首先,我们需要一份名单。”关大军沉声道,“所有从红旗乡派出所调入县局,或者曾在红旗乡派出所工作过、与赵家村可能存在地缘、亲缘关系的民警名单,越详细越好,包括他们的简要履历和家庭社会关系。”
“没问题!”
葛平毫不迟疑,立刻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直接拨通了政工室主任的号码,“老方,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带上咱们局里所有人事资料,要快!”
等待的时间里,葛平忍不住问道:“关处,这个赵家村……问题真的这么严重?不瞒您说,就治安报表来看,赵家村所在的红旗乡,甚至是咱们长平县发案率比较低的乡镇之一,赵家村本身更是红旗乡的‘治安先进村’,几年都没什么像样的案子。”
“比报表上看起来的,要严重得多。”
关大军摇了摇头,语气沉重,“葛局,咱们都是老公安,你我都清楚,有时候,表面上越平静的水面,底下可能越是暗流汹涌。一个村子,能形成这种铁板一块的‘堡垒意识’,背后驱动的利益,恐怕是惊人的。我们今天看到的,不是简单的村民护短或者宗族观念,而是一种……有组织的对抗。指挥这种对抗的人,所图非小。”
葛平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他知道,有些案子,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很快,政工室主任方主任抱着一叠档案袋,匆匆赶到了会议室。
“局长,您要的材料。”方主任将档案袋放在桌上,有些气喘。
“老方,这位是市局刑侦处的关处。”葛平简单介绍了一下,然后指着档案袋,“关处需要查阅一些同志的资料,你全力配合。”
方主任看向关大军,敬了个礼:“关处!”
关大军回礼,直接切入正题:“方主任,麻烦你,把所有从红旗乡派出所调入县局,或者曾经在红旗乡派出所工作过两年以上的民警名单,以及他们的档案,给我们准备一份。”
方主任虽然心中疑惑,但看到局长严肃的表情,不敢多问,立刻应道:“行,我这就整理!”
他办事干练,很快就从数量众多的档案袋中找出相关材料,并在一旁的笔记本上快速誊抄、核对。
大约十分钟后,一份清晰的名单和对应的简要档案摘要,摆在了关大军面前。
县局规模有限,名单上的人并不多。
真正符合从红旗乡派出所调入县局这一硬性条件的,只有四个人。
关大军和李东立刻凑到一起,快速翻阅。
四个名字映入眼帘。
关大军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其中一个名字上——赵小晖。
他的籍贯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长平县红旗乡赵家村。
另外三人,也有两人的籍贯是红旗乡,一人的籍贯是邻乡,但在红旗乡派出所工作超过五年。
“葛局,”关大军用手指点了点名单上“赵小晖”的名字,又划过其他三个名字,“这四位同志,现在都在局里吗?尤其这位赵小晖同志。”
方主任立刻回答:“报告局长,关处长,赵小晖今天上午外出处理一起治安纠纷,刚刚回来,目前在办公室。其他三位同志,两位在岗,一位今天轮休,但家就在县城,可以立即通知返回。”
“好。”葛平点头,对方主任吩咐道,“老方,你亲自去办。以开紧急会议或者领导谈话的名义,请这四位同志分别到三楼的304、305、306和小会议室。记住,分开通知,分开引导,确保他们在抵达指定房间前,互相不要碰面,更不能有任何交流。通知时注意语气,自然一些。”
方主任听到这个不同寻常的指令,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下意识地看向葛平:“局长,他们……这几位同志是……”
葛平面色一沉,挥手打断:“不该问的不要问!这是专案组的需要,也是办案纪律!事后该通报的,局里自然会通报,执行命令!”
“是!”方主任身体一挺,不敢再多言,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