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村。
关大军说完，不再看赵永贵的反应，转身拉开车门：“上车，回去。”
三辆警车在村民的注视下缓缓倒出村口。
离开时，李东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些村民还聚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车子开上县道，车厢里的气氛很压抑。
“组长，”开车的年轻刑警小周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不甘，“这也太嚣张了！咱们就这么走了？他们这是有组织地对抗调查！公然抗法！应该调人直接把那个赵永贵抓了！”
关大军没说话，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李东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缓缓道：“他们不是嚣张，是害怕。”
“害怕？”小周不解。
“嗯。”李东点头，“色厉内荏而已。”
他顿了顿，“这里虽然是乡村，但毕竟是省会汉阳，不是山沟沟。我不信村民们愚昧到这种程度。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门儿清。你刚才说对了，这就是有组织地对抗调查！但他们越是对抗，越说明咱们查对了方向。”
“另外大家注意到没有，几乎所有人，都用眼神表达出了敌意。”他沉吟道，“一般这种聚众闹事的情况，哪怕人多，但真正说话的只有几个人，大部分人是被裹挟的，但赵家村不同，他们是真的每个人都对咱们有敌意。”
“这说明，这个村子的问题真的很大……我刚才一直在想，私煤网络即便真不是赵刚一个人的，而是赵家村宗族势力的，那也是少数人有问题，普通村民为什么会对咱们有敌意？”
“现在想想，恐怕问题真的挺严重，只有利益相关方，才会对咱们有敌意，所有村民都有敌意，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所有村民都是利益相关方？”
李东缓缓说出了一个让众人后背发凉的猜测。
“你的意思是，私煤网络不是赵家村宗族势力的，而是……赵家村全村人的买卖？”王涛反应过来，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这些混蛋，这是把所有村民都拉下水了！”
“我觉得可能性很大。”
李东叹息道，“老百姓的想法，有时候很朴素，也很直接。谁能让我的日子好过，我就认谁。赵家村规模不大，一共也就千把个人，两三百户，每户人家一年就算发一千块钱，也不过就是二三十万而已，但这二三十万撒下去，会让赵家村的凝聚力增强到一种恐怖的程度！”
“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人都不会关心私煤网络是不是违法的，恐怕也不会关心什么是非对错。他们只知道，这是村集体的生意，是大家的好处。谁要来断这个好处，谁就是全村的敌人，是来抢他们饭碗的仇人！”
“那……总有明白人吧？总有知道这是违法犯罪的人吧？”小周忍不住问。
“有，应该是有的。”李东点头，“但明白人更麻烦。所有人都拿钱，你不拿？你想干什么？想当叛徒？想出卖大家？在那种环境下，不拿钱就意味着被孤立，甚至可能被排挤、被针对。”
“当整个村子形成一种强大的、一致的‘集体意志’时，个人的良知和勇气，往往会变得极其脆弱。而一旦你也伸手拿了这份钱，就是命运共同体了，哪怕心里再不认同，你也成了这个利益共同体的一分子，再也难以独善其身了。”
李东的话，让车厢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半晌，关大军才喃喃道：“这下麻烦大了……”
公安最怕处理的，就是这种群体事件，尤其是群体犯罪。
他干了这么多年公安，最清楚这类“集体卷入”型案件的棘手之处。法不责众是句空话，但处理起来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群体性事件，将简单的刑事案件复杂化、政治化。
沉默片刻后，李东再度开口，吩咐开车的年轻警察：“小周，先不回市局，改道，去长平县局。”
“去县局？”小周愣了一下，下意识说道，“咱们现在在红旗乡的地界，按程序，要找人配合了解情况，应该先去乡派出所才对啊。他们更熟悉本地的人和事。”
“不能去乡派出所。”李东摇头：“别看村民们对咱们态度恶劣，好像不把警察放在眼里。但私煤网络的那些……首脑，难道不知道乡派出所的重要性？他们在这个地方经营这么多年，上下打点、关系渗透，肯定是他们的必然动作。乡派出所里，一定有人被他们拉拢。”
关大军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李东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关大军沉声道，“乡派出所可能已经被渗透了？咱们要是去那里，一举一动都会立即传到赵家村的耳朵里？”
“不一定是被渗透，但肯定不是咱们的主场。”
李东摇头，“私煤网络能做到这个规模，他们的首脑绝对不是蠢货。他们肯定清楚，乡派出所是这个网络最基层、也最关键的‘防火墙’。不一定要让派出所的人替他们干什么违法犯罪的事，但至少要做到一旦有风吹草动，他们能第一时间知道。”
“今天咱们去赵家村调查，虽然是以查赵奎命案为由，但恐怕已经引起了他们的警觉。这个时候再去乡派出所，打听赵刚甚至整个村子的情况，等于直接告诉他们，警察已经怀疑到赵家村头上了，而且不是普通调查，是带着明确目标来的，那还不立即打草惊蛇？”
小周听完，恍然道：“原来如此！乡派出所可能还是赵家村的主场，但长平县局一定不是！县局那么大，他们手肯定伸不了那么长！”
“对。”李东点头，“县局里一定有从红旗乡派出所提拔或者调动上去的干部民警。这些人，在红旗乡工作过，对赵家村的情况必然有所了解，从他们那里了解情况，效率最高。但为了保险起见……”
他看向关大军，语气严肃：“问完之后，恐怕还得先‘委屈’一下这几位同志，暂时进行隔离控制，至少在我们采取下一步行动前，确保他们无法向外传递任何信息。”
“控制起来？”关大军一愣，迟疑道，“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没有确凿证据，控制自己同志，这违反程序，后患无穷啊。”
“军哥，”李东直视着关大军的眼睛，“你觉得，赵家村今天摆出的这个阵势，是普通村民能自发组织起来的吗？上百号人，召之即来，面对警察和警车，进退有据。那个村支书赵永贵，每一句话都在煽动情绪。这背后，没有懂行的人指点、没有精心的组织和预演，可能吗？”
“红旗乡派出所里，一定有他们的人，而且很可能不止一个。这些人不一定直接参与犯罪，但很可能扮演着‘眼线’或‘顾问’的角色。同理，从红旗乡派出所进入县局的人，我们也必须保持警惕和必要的防备。”
“他们未必真有问题，但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用最严格的方法，先把所有可能的漏洞堵死，切断赵家村在公安系统内部可能的信息渠道，为我们后续的调查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但分量更重：“这个案子，性质已经变了。它不再是一起简单的普通刑事案件。如果我们的判断是对的，那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结构严密、利益捆绑极深的犯罪网络，甚至可能是一个‘堡垒村’。对我们的同志，如果他们是清白的，事后我们赔礼道歉，他们应该能理解这是办案的需要。如果……他们不愿意配合甚至试图向外传递信息，那不正说明我们做对了吗？”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关大军手指无意识敲击车窗边缘的“笃笃”声，显露出他内心的激烈斗争。
李东的建议大胆而冒险。
将县局民警控制起来，这需要极强的魄力和充分的理由，更需要上级的明确授权和支持。一旦出错，不仅仅是个人担责的问题，更会严重伤害内部团结，打击基层同志的工作积极性。但李东的分析又确实戳中了要害，今天在赵家村的遭遇，那种全村一体的敌意，确实极不正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警车在公路上疾驰。
终于，关大军抬起头，眼中犹豫尽去。
“你说得对。”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看向李东，眼神复杂，“是我之前想简单了。这个赵家村，水比我们想象的深得多。今天我没听你的建议贸然进村，已经打草惊蛇了，后续的每一步，都不能再出错。”
他拿起大哥大：“我这就向严处请示。”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
“严处，我是关大军。有紧急情况需要向您汇报请示。”关大军的声音很严肃，开门见山。
他用了大约五分钟时间，将自己这组人在赵家村被围困的情况、李东的分析以及他们接下来的打算，尽可能客观全面地汇报了一遍。
“可以。”
让关大军没想到的是，严处的回应很干脆，“这件事，我原则上同意。你们立即去长平县局，以专案组的名义，要求县局全力配合。对可能与赵家村有密切关联的民警，不，稳妥起见，将所有从红旗乡派出所上来的民警，全部隔离，单独问询。”
“但是，你要记住，控制内部同志，是刀尖上跳舞，分寸一定要把握好。既要达到切断潜在信息泄露渠道的目的，又绝对不能寒了同志们的心！程序上，必须事先与长平县局的主要领导充分沟通，获得他们的理解与配合。态度上，要耐心解释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和特殊性。这既是办案的需要，也是对同志们的保护。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我明白！”关大军点头。
“好。注意安全，我等你们消息。”严正宏说完，挂断了电话。
挂掉电话，关大军惊讶地看了李东一眼：“严处还真同意了。”
李东笑了笑：“严处经验丰富，看问题更透。不隔离，不一定出事，但隔离，肯定能最大限度地防止出事。这是最稳妥，也是目前最必要的办法。”
关大军白了他一眼：“意思就是我之前不够稳妥呗？”
李东故意摊手，笑道：“我可没这么说。不过话说回来，今天这事儿，还真亏了是你带队。你是市局刑侦处的副处长，在汉阳公安系统里，名头响，脸也熟。下面的分局、县局同志见到你，天然就带着敬重和信任，配合起来阻力会小很多。要是换成我们这种外地来的，开口就要控制他们县局自己的人，恐怕没那么容易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