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所长，你也是老公安了，纪律和政策你比我清楚。何去何从，你自己选。配合我们，是你现在唯一的出路。”
会议室里，李东适时开口，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
唐学云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公文包的带子，指节捏得发白。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恐惧、后悔、不甘、挣扎……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二十多年的从警生涯，曾经的荣誉，家庭的温馨，儿子崇拜的目光……与赵永贵推杯换盏间的利益交换，亲戚账户上那些庞大数字，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唐学云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唐学云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嘶哑：“我……我配合你们工作，但我必须声明，我真的不知道赵家村的人竟然这么丧心病狂……”
“我就是……就是一时糊涂，没有经受住诱惑，为了让家人生活更好，接受了他们抛出的橄榄枝。但他们并没有让我庇护任何违法犯罪的事情，即便真的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也绝不会答应！真的！”
他说得急切，仿佛这样就能说服自己，说服对面的人。
“那是因为他们的犯罪活动一直很隐秘，一直没有出问题。”
严正宏冷哼道，丝毫没有给他留面子，“你在他们眼里，也并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不过是下一步闲棋，埋一个眼线，还没到启用的时候。”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得唐学云脸颊发烫。
严正宏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你说你不会答应，但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拿着你家人代你受贿的证据威胁你，你确定你能拒绝？”
唐学云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确实，他扪心自问，如果对方真的找过来，撕破脸皮，像严处说得那样威胁自己，只要不是特别严重的违法犯罪，他恐怕真的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往往就是这样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会导致本该落网的罪犯成功潜逃，或许可能导致同志出现牺牲，甚至可能害死更多的人！
而一次通融，就是次次通融，直到万劫不复。
这般想着，冷汗浸透了后背，唐学云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椅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抬起头，终于开口：“严处，你们……要我怎么配合？”
终于拿下了。
李东眼里闪过一抹喜色，立即问：“赵永贵、赵永华、赵永富、赵永桂、赵永发，这五个人，你跟谁联系最多，最熟？”
唐学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都挺熟的。赵永贵是村支书，平时打交道最多，他几个兄弟，永华、永富、永桂、永发，这帮人经常在一起，所以赵永贵请我吃饭，或者我请他们，基本都会喊上这几个人。”
“好。”李东看了一眼严正宏，得到后者肯定的眼神后，对唐学云道，“你现在就给赵永贵打电话，以你的名义，请他们五个人中午吃饭。地点定在汉阳市区的悦宾楼。”
“悦宾楼？”唐学云迟疑了一下，“我之前请他们吃饭，基本都是在望江楼。突然换到悦宾楼，我怕他们会起疑心。要不还是望江楼？我熟一点，说话也自然。”
“就在悦宾楼，我们在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李东不容置疑地否定，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换地方吃饭很正常，只要你电话里语气自然，不露破绽，他们不会怀疑。你就说悦宾楼有新菜，或者朋友推荐，随便找个理由。”
唐学云想了想，点头：“行，那我……就以我有个远房侄子，想托他们安排个工作为由，请他们吃饭。不然这不年不节的，又是这个节骨眼上，我怕他们会怀疑。”
“理由你自己编，合理就行。”李东盯着他，语气加重，“记住，打电话的时候，语气、用词，要和你平时跟他们联系时一样。我们就在旁边听着，如果你试图在通话中用任何暗语、或者做出任何试图提醒对方的举动，这次通话会立即被终止。而你也将失去这最后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明白吗？”
“明白。”唐学云浑身一颤，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严正宏递过来的大哥大，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很久，终于按了下去。
响了四五声后，电话被接起，一个略显粗豪的声音传来：“喂，哪位？”
是赵永贵。
唐学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甚至还带上了一点笑意：“喂，永贵？我，唐学云，中午有空没……”
……
上午十一点半，汉阳市区，悦宾楼。
作为汉阳老字号的饭店，悦宾楼即便在非节假日的中午，生意也还算不错。古色古香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大红灯笼。一楼大厅散座坐了六七桌客人，有谈生意的，有一家人聚餐的，喧闹中透着市井的烟火气。二楼是包厢，也隐约传来推杯换盏和谈笑的声音。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谁也不会注意到，酒楼对面的街边，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已经停了有一个多小时了。
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各组汇报情况。”成凤华亲自到场，打开对讲机。
“一楼大厅就位。”
“二楼走廊就位，服务员已替换。”
“后厨通道就位。”
“前门就位。”
“后门及消防通道就位。”
“……”
对讲机里传来各小组清晰的汇报声。
成凤华看向李东：“唐学云那边怎么样？”
“已经进包厢了，还有伪装成他侄子的侦查员孙明，目前一切正常。”
李东快速汇报，同时看了一眼手表。
约定时间是中午十二点，但根据唐学云交代，赵永贵这些人一般会提前一会儿到，以示对他这个派出所所长的尊重。
算算时间，差不多该到了。
果不其然，五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宝马车开到了悦宾楼门口停下。
这年头，有钱人不一定开宝马，但开宝马的绝对不是一般有钱。
看来他们这些年确实捞了不少。
不过令专案组众人有些意外的是，车上下来的只有三个人，加上开车的，一共也才四个人。
成凤华皱眉：“怎么回事？还少一个谁没来？”
李东早已将赵永贵五个人的照片认熟，扫视了一圈便发现，缺的那个人正是赵刚的父亲赵永华。
李东立即说了出来，成凤华望向严正宏：“问问监控陈志远那边，是不是在赵刚那边？”
刚说完，陈志远的电话却主动打了过来。
“成厅，赵刚和那两个叫张勇和小风的驾驶员刚刚上了车，似乎也往你们悦宾楼的方向去了。”
“赵刚他们也来？”成凤华先是一愣，旋即大喜，“来得好，正好一锅端了！你有没有看见赵永华，他是不是跟赵刚一起？”
“赵永华？”陈志远磕巴了一下，声音里有着恍然，“对，开车接他们的那个就是赵永华！他在车里看不太清楚，您一说我就对上号了。”
“很好，”成凤华得到确切答案，满意点头，提醒道，“你们跟车的时候要注意，尽量离远点，宁丢勿醒！这边的鱼已经咬钩，绝不能在你那边掉链子！”
“明白！我们离得很远，保证不会惊动他们！”
同一时间，先一步抵达的赵永贵四人已经上了楼，甚至与扮作服务员的年轻干警擦身而过。
来到约定包厢，推开门，看到唐学云正和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坐在桌前喝茶，赵永贵立刻朗声笑道：“老唐！你这么客气干嘛！有什么事情打个电话吩咐一声就行了，还非得破费摆这一桌！”
他语气热络，仿佛真是多年老友。
唐学云起身，脸上看不出丝毫异常，笑着迎上去，接过赵永贵递过来的烟：“求人办事，就得有求人办事的样子嘛，光打电话像什么话。”
他对孙明招了招手，“来，小明，叫叔。你工作的事，可全指望你这几位叔叔了。”
扮作唐学云侄子的侦查员孙明，看起来二十出头，模样憨厚，闻言立即站起来，有些拘谨地鞠躬：“几位叔叔好！给叔叔们添麻烦了！”
“哎，不麻烦不麻烦！大侄子，坐！”赵永贵笑眯眯地拍了拍孙明的肩膀。
他身后的赵永富等人也跟唐学云打招呼，几人寒暄着落座。服务员进来倒了茶，退出包厢。
唐学云很快发现了人数不对，问道：“永华怎么没来？”
“马上来，”赵永贵笑着说，“今天出来得早，他顺道去刚子那边转了一圈。刚子正好也有空，待会儿一起过来，人多热闹！老唐，你不介意吧？”
唐学云摆手：“不介意，赵刚那小子我也好久没见了，正好一起聊聊。”
“老唐，”赵永贵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似随意地说道，“你今天不喊我，我其实也有事想麻烦你。”
唐学云不动声色：“什么事？你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赵永贵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就是昨天有一伙人，开着辆像警车的面包车，跑到我们村里，说是公安，要调查奎子的死。奎子都死了好些天了，公安之前也去他家问过话，这突然又冒出一伙人来，我觉得不对劲，怕是有人冒充警察想搞事，就把他们给轰出去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唐学云的表情：“老唐，你在所里，听没听说最近有什么要调查奎子的案子？”
唐学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重视：“有这事？我没听说啊，县局那边也没通知。回头我了解一下情况。”
赵永贵点了点头，哈哈一笑：“我就随口一问，老唐你多费心。来，他们没到，咱们先打会儿牌？”
“行啊，老规矩？”唐学云顺势接话，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寻常闲聊。
很快，包厢里响起了洗牌的声音。
赵永贵、唐学云、赵永富、赵永发四人坐上了牌桌，赵永桂在一旁看着。
孙明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扮演着一个腼腆内向、等待长辈安排工作的侄子角色，偶尔起身给几位“叔叔”添添茶，目光低垂，但耳朵却竖着，不放过任何一句话。
五分钟后。
楼下，一辆银灰色的桑塔纳缓缓驶来。
先下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穿着藏蓝色中山装的男人，正是照片上的赵永华。
跟他一起下车的是赵刚，穿着皮夹克、身材壮实。他嘴里叼着烟，抬头看了看悦宾楼的招牌，表情随意。后座又下来两个人，正是张勇和小风。
事后，警方也对那晚车队的其余驾驶员进行了拘传，结果他们都是普通打工的，就只有张勇和小风是例外。
“运气不错，人直接齐了。”李东低声说。
成凤华点点头，对着对讲机说：“各单位注意，等楼下四个人进包厢就行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对讲机里传来二楼“服务员”刻意压低的声音：“全部进入包厢，门关上了！”
成凤华眼中精光一闪，抓起对讲机，声音斩钉截铁：“行动！”
一楼大厅。
忽然有一群人涌了进来，直奔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