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小风依旧沉默不语。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无论严正宏和李东如何提问、劝说、甚至偶尔施加压力，小风始终一言不发。
严正宏和李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们预感到小风会是块难啃的骨头，但没想到会这么“硬”。
这种彻底的沉默，往往意味着嫌疑人内心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或者，他根本不在乎后果。
严正宏最后尝试了一次，语气严肃起来：“你以为不说话，我们就拿你没办法？王振业指认了你，你捅伤警察也是铁一样的事实，你不开口，总有人开口，但是被别人交待出来，和你自己主动说出来，性质是完全不同的！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小风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缓慢地抬起头，第一次，正面看向了严正宏和李东。
他的眼神依旧空洞，但李东看到的却是漠然，仿佛眼前的一切，包括他自己的命运，都与他无关。
看见这个眼神，李东就知道，对这个人已经没必要审讯下去了。
一般这种情况，是犯罪分子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必死无疑，但又无牵无挂，所以根本懒得开口，破罐子破摔。
这也从侧面证明，他们教给王振业用来顶罪的供词，关于马卫国是被小风杀死的那部分，很可能是真的。
只有手上真的沾了血，背了人命，才会表现出这种彻底的放弃。
严正宏审讯经验丰富，也看出了问题，对旁边的民警挥了挥手：“先带下去吧。”
很快人被带走，审讯室里只剩下严正宏和李东。
“油盐不进。”严正宏揉了揉眉心，“这小子心理恐怕有问题。他不是在抵抗，他是彻底把自己封闭了，寻常的审讯方法对他没用。”
李东点点头，回忆着小风刚才的眼神：“他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包括他自己，这种人很难找到突破口。除非……”
“除非什么？”
李东摇摇头：“除非能找到他在乎的东西，但他是孤儿……跟了赵刚之后，赵刚可能就是他的全部。赵刚给了他吃的，穿的，住的，给了他一个‘位置’，这或许是他人生中唯一感受到的‘归属’。他把所有感情都投放在了这种扭曲的‘忠诚’上面。可惜，他忠诚的对象选错了。”
“是啊，选错了。”严正宏叹了口气，“而且错得离谱。赵刚那种人，怎么可能真把他当兄弟？不过是利用他敢打敢杀、无牵无挂罢了。用完了，随时可以像丢垃圾一样丢掉。”
两人沉默了片刻。
“算了，提审张勇吧。”严正宏说道，“说得我嗓子都干了，这次换你来主审。”
“行。”
五分钟后，张勇被带了进来。
他看起来比小风“正常”得多。
四十多岁的年纪，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他的眼神里有警惕，有不安，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也有一种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磨炼出来的韧劲和狡黠。
他同样沉默着坐下，但不像小风那样放空，而是微微低着头，怔怔出神，但紧绷的肩膀却透露出内心的紧张。
严正宏和李东交换了一个眼神。有情绪波动，就有突破口。比起小风那潭死水，张勇这里至少能看到涟漪。
严正宏决定先声夺人。他没有像对待小风那样走程序性的问话流程，而是直接开门见山，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张勇，”他叫了一声名字，“知道为什么抓你吧？”
张勇抬起头，看了严正宏一眼，又低下头，闷声道：“不知道，我就是一个开车的，你们抓错人了。”
“开车的？”李东笑着摇头，“王振业可不是这么说的。”
张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他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怎么说，但我确实就是一个普通开车的，他给我开工资，我给他开车，就这么简单。”
李东问：“既然是给王振业开车的，你怎么又跟赵刚混在了一起？”
“因为我也给赵总开车啊，”张勇一脸理所当然，“王总这边又不是天天有活，我想多干点活，多赚一份工资，不行吗？”
“砰！”
严正宏忍不住拍了桌子，他本来已经不想开口，交给李东来审，结果听了这话实在没忍住，喝道，“张勇！你是不是失忆了？抓捕王振业的晚上，我们的人一直跟着你们的车，结果你们在洗浴中心弃车逃跑，现在那辆车还在局里扣着！你跟我说你是普通开车的？！”
“我告诉你，王振业已经全都撂了！包括你们拿着他全家被绑架的照片，上门去‘教’他怎么顶罪！包括他三年前经营不善，公司差点黄了，是你们找上他，让他出面卖煤！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张勇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你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严正宏身体前倾，施加压力，“我告诉你，王振业的指认，加上我们手里掌握的证据，已经足够定你们的罪了！”
张勇皱起眉头，似乎内心在挣扎。
他抬起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没什么好说的，王振业冤枉我。”
见状，李东立即敏锐地发现了突破口，这突破口不是语言，而是张勇刚才那瞬间的挣扎和犹豫。
这说明张勇的心理防线不是小风那样的铜墙铁壁，它是有缝隙的。
“没什么好说的？”
李东接过话头，语气变得平缓，甚至带上了一点像是聊天的意味，“那这样吧，反正你现在也不想说，那不如我说说看？说说我们是怎么查到你们的，怎么查到赵刚的。你听听，看看我说得对不对，怎么样？”
张勇显然没料到李东会这么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李东，眼神里带着疑惑和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他也想知道，警方到底查到了多少。
严正宏微微挑眉，但没打断李东。
他知道，李东这是要换一种方式，从心理上瓦解张勇的侥幸。
“说实话，你们这个局，设得……其实挺蠢的。”
李东不疾不徐地说，“可能你们自己还觉得挺高明？玩了一手金蝉脱壳，丢卒保车。你们猜到了买煤的是警察，于是将计就计，把王振业这个早就准备好的‘卒子’推出来，让他主动揽下所有罪责，配合我们‘破案’。你们绑架了他的家人，不怕他不就范。事实也正如你们预料的那样，王振业确实照做了，主动交代，认罪伏法……看起来天衣无缝，对吧？””
张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但在我们眼里，其实全都是破绽。”李东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其实最聪明的做法，应该是帮助王振业潜逃，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样的话，我们还真会一时摸不着头脑，很可能把全部力量都投入到对王振业的调查和追捕上，在错误的方向浪费大量时间、精力和警力。等我们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可能已经过去很久，线索也早就断了。”
“可你们呢？”李东身体微微前倾，“你们自作聪明，主动把他送到我们面前，还精心‘教’了他一套说辞。盗采煤矿，杀害赵奎、赵明两兄弟，甚至灭口马卫国……这些罪行安在他头上，乍一看都没问题。但你们不该让王振业指认矿道底下那三具水泥尸是马卫国杀的。”
“你们根本不了解马卫国。马卫国是个非常顾家的男人，除了在矿上上班，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陪老婆孩子，几乎没有什么社交，更别说应酬。一年到头，出门喝酒吃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那三具水泥尸里，其中一具的身份我们已经确认了。”
他看着张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叫蔡芳，是个在按摩店工作的风尘女子。她的社会关系、生活轨迹，和马卫国完全是两个世界，马卫国上哪儿去认识她？又有什么理由要把她杀了，还用水泥封在矿道里？这说得通吗？”
张勇的面色微变，嘴唇抿得更紧，但仍然坚持着没有开口。
“这是个明显的漏洞。”李东继续往下说，语气越来越冷静，也越来越具有穿透力，“不过，我必须承认，你们在跟王振业做切割这件事上，做得确实很干净。或者说，是赵刚，以及赵刚背后的赵家村势力，在跟你们——你，小风，还有王振业，你们这三个人做切割时，做得很彻底。”
李东摇了摇头，露出怜悯的表情：“张勇啊，你以为王振业是你们丢出去的弃子，其实，你跟小风，在王振业被丢出来的那一刻，也一样成了弃子……只不过，你们自己还没完全意识到，或者不愿意承认罢了。”
“就像现在这样，在我们说出赵刚的名字之前，王振业甚至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是王振业交待的所有事情，却永远少不了你张勇，还有小风。”
李东的目光变得深邃：“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一旦事情败露，一旦需要有人来承担后果，赵刚和赵家村的那些人可以轻易地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你们三个人身上……他们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而你们呢？绑架、威胁、甚至可能涉及谋杀……这些罪名，足够把你们牢牢钉死！”
“哪怕最后我们真的拿赵刚他们没办法，没法定他们的罪，但你和小风，是绝对跑不掉的……你们和王振业一样，都是替罪羊，从头到尾都是。”
“脏活累活都是你们几个干，他们稳坐钓鱼台，最后出事的还是你们，跟他们无关……你们还死心塌地帮着他们隐瞒，说真的，我都有点佩服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