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的话，听得严正宏心中暗赞。
这招离间计和心理暗示用得妙。
不再强调警方掌握了多少证据，而是直接从张勇自身的处境出发，点明他跟王振业一样的“弃子”身份，击溃他可能对赵刚抱有的忠诚或幻想。
果然，张勇如遭雷击，眼神剧烈闪烁，有恐慌，也有动摇。
李东的话，剖开了他内心一直不敢深想、或者刻意回避的那个可能性。
李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心理防线的松动。
他就像经验丰富的猎人，知道猎物何时露出破绽，绝不给对方任何喘息和重新构筑防线的机会，语气带上了一丝明显的讥诮：“人家早就把你们当成了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丢车保帅的‘车’，你们却还在这里忠心耿耿，死扛着不说。这份义气，我倒是有点佩服。”
他话锋一转，沉声道：“不过，张勇，你以为你们不说，死咬着不松口，我们就真的查不到赵刚，动不了赵家村吗？你觉得，我们警方如果不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摸清了基本的脉络，会这样大张旗鼓地直接抓人吗？”
“我告诉你，查到蔡芳的身份后，我们立即就顺着她这条线，找到了她按摩店的老板王春花。王春花指认，蔡芳失踪的那天晚上，就是被赵刚带走的！而且，王春花后来因为联系不上蔡芳，去找赵刚要人，结果却遭到了你们的殴打和威胁！这些人当中，有你吧？”
听到这里，张勇的脸色已经变得完全煞白。
他没想到警方竟然真的查到了很多东西，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你看，问题就出在这里。”李东叹了口气，仿佛在替他们惋惜，“你们想让已经被灭口的马卫国背下杀人罪，却忽略了被害人的社会关系和生活轨迹。蔡芳这条线，像一根针，戳破了你们精心编织的谎言，直接指向了赵刚！”
他顿了顿，望向张勇，笑着说道：“你回头看，我们查到这一步之后，他们让王振业顶罪的行为，是不是显得十分可笑？”
“赵刚一暴露，后面的事情，可就顺理成章了。我们所有的调查力量，立刻集中到了他身上，围绕他进行调查，赵家村的那些人很快被查出了问题，再接着，准备抓捕，本来还没考虑到你跟小风两个人，只是想抓赵刚和赵家村的那些人，结果你跟小风两个人居然也跟着赵刚现身了，还真是一个意外之喜，好像生怕我们漏了你们一样。”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张勇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张勇，”严正宏看准时机，再度开口，“不要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了。证据链，我们已经基本闭合。从盗采的源头大岭煤矿，到煤炭的运输、储存，到通过王振业销售出去，再到资金的流向，最后是赵奎、赵明、马卫国，还有那三具水泥尸的命案……所有的环节，我们都已经掌握了相应的证据和关键人证。现在欠缺的，只是一些具体的细节，但这些细节并不影响大局，这个案子就算零口供，我们也一样能办成铁案！
“现在是给你机会。”严正宏加重了语气，“主动交待吧，你手上沾没沾血？赵奎、赵明是不是你杀的？马卫国是不是你杀的？还有那三具水泥尸，是不是你杀的？”
“我没有！我没杀人！”张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激动地反驳，声音都在发抖，“杀人的事……我从来都没有参与！”
“好，就算人不是你亲手杀的，”李东立刻接上，语气缓和了一些，但问题更加尖锐，“那王振业的家人呢？绑架他们的事，你总参与了吧？用他们的生命安全威胁王振业顶罪，是你和小风一起干的吧？这条罪名，你跑得掉吗？”
张勇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在李东的逼视下，那句否认怎么也说不出口。
“绑架，而且是绑架多人，以此胁迫他人顶替故意杀人这样的重罪，这个性质有多严重，你应该清楚。”
李东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为他剖析利害的冷静，“而且，张勇，我提醒你，你最好尽快交待王振业家人的下落，如果他们安全获救，你们还只是绑架。但如果……他们因为你们的绑架拘禁，而发生了什么不测，那么这几条人命就会算在参与绑架的你们头上！绑架致人死亡，或者绑架杀人，这是什么概念，需要我跟你普法吗？”
张勇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轻微的抖动，而是整个人都在发颤。
看到火候差不多了，李东的语气再次放缓，带上了一丝人情味的劝诫：“张勇，看你年纪，也就四十多岁吧？家里有父母吗？有老婆孩子吗？”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张勇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想想他们吧。”李东的声音很轻，却直击心灵，“如果你手上真的没沾血，没有直接参与命案，以我对这个案子目前情况的了解，你如果积极配合，有立功表现的话，判不了多久的，出来后好好做人，还有大把跟家人团聚的机会。”
“可你要是继续死扛着不说，”李东的语气重新变得严峻，“万一，我是说万一，王振业的家人因为你们的囚禁，发生了什么不测……那性质就彻底变了！你就再也回不去了！你的父母晚年丧子，你的妻子失去丈夫，你的儿子……会有一个成为死刑犯的父亲！”
李东最后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张勇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小风是个孤儿，你跟他很熟，他什么样，你比我清楚……张勇，你真的希望，你的孩子，以后可能也会因为失去父亲，无人管教，走上歪路，变成小风那样吗？”
“不……不要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张勇终于崩溃了，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打断了李东的话。
严正宏和李东都没有再催促。
他们知道，心理防线一旦崩塌，就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堵不住。他们需要给他一点时间，让情绪宣泄，也让那个“配合”的决定，在他心里彻底成型。
良久，张勇抬起头，看着李东和严正宏，眼神里充满了挣扎、痛苦。
“我说……”他的声音嘶哑干涩，“王振业的老婆孩子，还有他老娘……在赵家村后山……那个早就废弃的看林人的小屋里……有人看着……”
他艰难地说出了地点，看向李东，祈求道：“其他的我真的不能说……他对我有恩……当年我儿子病重，家里没钱治病，走投无路，是他拉了我一把，拿钱救了我儿子的命……我不能对不起他……我求求你们……我只能告诉你们人在哪……其他的，杀了我我也不能说……”
突破口，终于被撕开了。
虽然还不够大，但至少，人质的下落有了。而有了这个开始，剩下的，只是时间和策略的问题。
严正宏第一时间起身，只来得及给李东留下一句话：“我先去安排救援，你找个人继续。”
其实根本不用他来安排，成凤华一直在旁边的观察室盯着对张勇的审讯，见李东竟然真让张勇开了口，便立即进行了安排。
两分钟后，严正宏重新走了进来，脸上的神情轻松了不少。
“成厅已经安排关大军他们赶去救援了，咱们继续。”
“好。”李东笑着点头。
最重要的是救人，现在人有了下落，他心中也重重地松了一口气，看向张勇的目光也缓和了不少。
张勇不知道的是，他虽然信誓旦旦地表示“其他打死也不能说”，自认为坚守了某种“义气”的底线，但仅仅是他确认绑架了王振业家人这一事实，就足以产生连锁反应，对案件产生巨大的推动作用。
绑架既然被证实是真的，那么王振业口供的真实性，将得到极大的增强，包括之前供述的张勇、小风威胁他顶罪，以及关于顶罪的供词，这等于从侧面彻底坐实了张勇和小风是私煤网络核心成员的事实。
而张勇和小风又是赵刚的人，可以说，赵刚和私煤网络，算是彻底联结了。
在此之前，尽管警方查到了王振业这个销售端，查到了赵刚公司资金的异常流动，包括查到了赵奎、赵明、马卫国等人的死以及水泥尸，但所有这些，都是分散的点。
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证明赵刚以及他身后的赵家村等人深度参与其中。
他们完全可以狡辩，可以切割，可以找替罪羊。
一旦他们统一口径，咬死了不知情，与他们无关，警方短时间内还真难以将他们定罪。
但现在不同了，通过张勇的供述，加上王振业的供词，直接证明了赵刚指使手下绑架他人，以此胁迫顶罪。
这不仅是严重的刑事犯罪，更证明了赵刚深度参与了王振业顶罪供述的那些犯罪行为，是这个团伙的核心人员。
至此，哪怕赵永贵他们的罪证暂时还没有夯实，但赵刚已经跑不掉了。而赵刚跑不掉，与他们公司关联的两个公司的法人赵永富和赵永发也跑不掉，那么剩下的三个人，又能负隅顽抗多久？
李东如是想着，宛若打了一剂强心针。
接下来虽然还有硬骨头要啃，但主动权已经牢牢掌握在了警方手中。
他看着张勇，没有立刻逼问，而是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张勇面前的桌板上。
“喝点水。”
张勇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李东，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温水下肚，似乎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李东重新坐回位置，没有马上回到尖锐的审讯话题，而是像聊天般开口：“你儿子，现在多大了？病好了吧？”
张勇握着纸杯的手一紧，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上初中了……病早好了，多亏……多亏他那时候帮忙。”
“赵刚帮你垫了多少钱？”李东故意将赵刚的名字点出来。
张勇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听出来了还是没听出来，回答道：“三万多。”
“那时候的三万多……我十年都挣不来，医院说再不交钱就要停药，我给人跪下了都没用。”
“所以你记他的恩。”李东点头，表示理解，“知恩图报，是条汉子。”
张勇没接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波动。
“但报恩，不是这么报的。”李东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他帮了你，你感激他，可以有很多方式报答。帮他开车，帮他做事，甚至在他有困难的时候挺身而出，这都没问题。可是张勇，他让你做的是什么事？”
“他这不是在帮你，他是在把你往火坑里推，用一份恩情，绑着你替他干脏活、背黑锅！你好好想想，他当年帮你那三万块钱，这些年，你替他做了多少错事？担了多大风险？这份恩，你早就还清了，甚至绰绰有余。”
张勇低着头，手指用力捏着纸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