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
王英的震惊是真实的，荒谬感是真实的，委屈和急于辩白也是真实的，那种被指控谋杀的激动和愤怒，也不是能伪装出来的。
难道……真的不是她？
李东没有说话，暗暗叹了口气。
尽管在听完郭庆的供述后，他已经有了这样的预感，但此刻，听到王英亲口否认，看到她的这些反应，那个不怎么愿意接受的可能性变得越来越大。
凶手，可能真的不是王英。
“说说吧。”李东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说说你跟郭庆的事，他说是你先主动的？”
王英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是。”她声音很轻，“确实是我先主动的。”
“为什么？”李东问。
“还能为什么……”她叹息了一声，“一个家庭如果幸福，当妻子的会主动偷人么？”
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水。
“我承认我不要脸，我下贱，”她重复着这两个词，像是在用最恶毒的语言惩罚自己，“但我也没办法……我也是人，我也有……需求。”
她说“需求”这个词时，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掠过一丝难堪的羞耻，但很快又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取代。
“我才二十几岁，他让我这么年轻就守活寡，我实在是……熬不下去了，不想跟他过了。”
“守活寡？”李东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什么意思？说清楚。”
王英点了点头，声音干涩：“他之前因为一次事故，不能人道了。”
成晨的笔停住了，李东的表情也有些错愕。
这……
“大概在宝宝一岁多的时候。”王英的声音很平静，“他在厂里出了事故，被机器撞到了……送去医院急救，别的都没什么问题，但那方面……没用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医生说是永久性的损伤，治不好。”
“一开始我还安慰他，说没关系，只要我们好好的，这些都不重要，我当时真是这么想的，真的。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感情好就行，那事儿……没有就没有，也没那么要紧。”
说着，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但后来我发现……事情根本没我想的那么简单，也不是‘不在乎’就能过去的。”
她的手指绞着衣角：“从那之后，他的脾气就越来越差，越来越怪。在外人面前，在姑姑面前，他表现得很好，孝顺、勤快、对老婆孩子好像也挺关心，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好丈夫、好爸爸，都说我嫁对了人，说我有福气。但关起门来，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对我特别差，特别冷漠。”
“怎么个差法？具体说说。”李东问。
“就是……莫名其妙地发火。”王英的眼神有些空洞，仿佛陷入了那些不愉快的回忆。
“明明一句正常的话，他听了会莫名其妙发火，比如我说‘今天菜价又涨了’，他会突然摔筷子，说‘嫌贵你别吃啊’；我说‘孩子该买新鞋了’，他会说‘你就知道花钱，我赚点钱容易吗’。但其实，家里大部分开销都是姑姑接济的。他自己的工资，除了抽烟，几乎不拿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那些积压的委屈和怨气随着话语一点点倾泻出来：“总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家里就没了温度。我们几乎每天都在吵架，或者冷战。吵架都是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冷战起来，他能一整个星期不跟我说一句话，把我当空气。我每天回去都觉得压抑，喘不过气。我真的……真的受够了，要不是为了孩子，我可能早就……”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那种绝望感，已经弥漫开来。
“所以你就找了郭庆？”成晨忍不住问。
王英惨然一笑：“是不是觉得我很贱？”
她没等成晨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一开始，真的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活着太没意思了，太累了。姑姑的杂货店，是我那时候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在杂货店，姑姑会关心我累不累，会给我留点好吃的点心，会跟我说说话。虽然我知道，她对我好，多半是因为刘健，因为她想帮衬她侄子，想让我们这个家好，但那种关心……是真的。”
“郭庆……”她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有些颤抖，“他经常来店里，一开始就是普通的顾客，买包烟，聊两句。他嘴甜，会说话，总能逗人笑。我那时候……太需要有人关心我了。”
“所以你就主动了？”李东问。
王英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我知道这样不对，知道郭庆有老婆孩子，不是什么可以托付的良人。我也想过，就算不想跟刘健过了，也该正正经经离婚，再找。但那段时间，我真的对生活绝望透了，所以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哪怕明知这样不对，也忍不住主动……”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两年前，具体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下雨天。”
“你们的事，刘芳真的从来没有察觉？”李东又问。
“应该没有。”王英摇头，“我很小心。郭庆来店里，如果姑姑在，我们就装作不熟，顶多点个头。只有姑姑不在的时候，我们才……总之姑姑应该没有发现，她是对我很好，但我终究是个外人，特别是这种事情，她如果发现了，以她的性格和对刘健的疼爱，肯定会告诉刘健，即便不告诉，也会立即警告我，不可能装作没发现。”
“你经常去帮刘芳看店，是为了见郭庆，还是真的想帮刘芳？”李东换了一个角度提问。
王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都有吧……”她老实说，“一开始是真的想帮姑姑，她的腰不好，腿也疼，以前姑父在的时候还好，后来姑父去世了，她一个人看店太辛苦，所以我跟刘健就会经常过去帮衬。”
“不过之前去得没那么频繁，跟郭庆好了之后……我就去得勤了。为了这事儿，刘健没少跟我发脾气，说我心大，把孩子放邻居那他不放心，但毕竟我是去帮衬姑姑，是‘正事’，所以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生闷气，然后找茬跟我吵。”
“他不知道，我之所以不带着孩子一起去店里，是因为孩子小时候还好，什么都不懂。但这两年慢慢长大了，开始记事了，也会学话了。我生怕孩子在店里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回家说漏嘴，所以后来我不敢带着孩子一起去了。”
李东点了点头。
这个解释，和之前他们推测的完全一致。
他又问了一个之前问过的问题：“刘芳死的那天，9月22号（修正：因为前文李东说距离下个月还有一个星期，所以不是2号，是22号，前文都修改了），你到底在哪里？”
王英抬起头，眼神焦急而恳切：“你们相信我，我真没说谎，那天晚上真的一直在家，一整晚都没出去！”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忆，然后眼睛微微一亮，“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不知道有没有用……那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听到楼上的张哥在使劲拍门，声音挺大，好像是因为回来晚了，他老婆把门从里面反锁了，不给他开。”
“我看了下桌上的闹钟，但没看清具体几点，好像是夜里十一点左右？反正挺晚的，当时很困，我很快又睡着了，结果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五分钟还是十分钟，他又拍门，好像还用力踹了一脚，然后他老婆才开门，两夫妻吵了一会儿，这个能证明我那晚在家吧？”
李东眼神一凝。
这个细节很关键！
如果王英说的时间能与邻居的证词、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形成互证或矛盾，将对判断她的口供真实性起到重要作用。
“好，这个细节很重要，我们会去核实。”李东朝旁边的单向玻璃墙壁望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隔壁，秦建国其实不需要他望过来，便已经吩咐了一同观看审讯的付强，让他立即去核实，并问清楚两次拍门的时间。
审讯室内，李东继续问道：“对了，你穿多大码的鞋？”
王英似乎被这个跳跃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我脚小，穿35码的。”
李东看向旁边的成晨，用眼神询问。
成晨迅速翻看了一下之前的现场勘查笔录，低声道：“现场采集到的所有可疑足迹中，没有35码的，最小的是36码，还有一些更大码数的残缺鞋印。”
李东心中有数，这并不能完全排除王英的嫌疑，她可以换鞋，或者小心避开容易留下足迹的区域。
“我们后续可能需要对你的步态、足迹进行取样和分析，希望你配合。”李东说道。
“没问题，我配合。”王英连忙点头。
问询似乎告一段落。
李东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说句题外话，也算是我个人的一点疑惑。既然你和刘健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你对他如此不满，在这段关系里如此痛苦，为什么宁可背着他，偷偷跟郭庆保持这种关系，承担身败名裂的风险，也不愿意光明正大地提出离婚呢？”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王英内心更深层的某根弦，脸上掠过一丝苦涩和无奈。
“为什么……”她喃喃重复，然后苦笑了一下，“也许……是因为人言可畏吧。他在外面，在亲戚邻居面前，表现得那么好，那么‘完美’。如果是我提出离婚，所有人，包括我自己的父母，都会觉得是我不对，是我不好，是我嫌贫爱富，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娘家条件不好，父母都是种田的，没什么能力帮我。一旦离了婚，我带着孩子，怎么生活？靠我打工那点钱？孩子的生活条件会差一大截。跟着刘健，至少……至少姑姑还会接济，孩子还能有相对好一点的生活，我舍不得孩子受苦。”
很现实，也很无奈的理由。
为了孩子，维持一个表面完整、内里早已破碎的家庭，是许多身处不幸婚姻中的女性，尤其是经济不算独立的女性，不得不做出的选择。离婚需要勇气，更需要资本，而王英两者似乎都欠缺。
而郭庆的出现，或许只是她在绝望泥潭中，抓住的一根带毒的浮木，用以喘息，明知有毒，却难以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