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了口气:“后来慢慢好点了,但人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我劝她多出去走走,认识点新朋友,她总说没心情,就这样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了五年,然后……”
她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
李东等了一会儿,等她情绪平复一些,才继续问:“最后一个问题,陈女士。您觉得,有没有什么人,会想要伤害刘芳?或者说,她有没有跟您提过,有什么人让她感到害怕,或者有什么麻烦?”
陈志萍认真地想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没有。芳芳为人和善,从不与人结仇。杂货店生意不错,但也只是小本经营,不至于让人眼红到要杀人。她一个人生活简单,除了店里就是家里,没什么复杂的社会关系。我实在想不出,谁会想要害她。”
问询到这里,基本上该问的都问了。
李东站起身:“陈女士,非常感谢您的配合,我们问完了。”
成晨和王小磊也跟着站起来。
陈志萍也站起身,看着李东,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担忧,“警察同志,我提供的信息,有用吗?”
“很有用,”李东诚恳地说,“帮助我们更全面地了解了情况。关于陈志刚,或者刘芳,如果您之后想起什么其他事情,包括任何细节,任何您听说过的、看到过的,哪怕您觉得不重要、不确定的事情,都请主动告诉我们,随时跟我们联系。”
说着,他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陈志萍:“这上面有我的电话。”
“我会的,”陈志萍接过名片,仔细看了看,小心地放在茶几上,“警察同志,拜托你们,一定要找到凶手,芳芳太可怜了,一辈子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她的眼圈又红了。
“我们一定尽力。”李东郑重地说。
三人告辞,向门口走去。陈志萍跟在他们身后,准备送他们出门。
刚走到门口,陈志萍忽然叫住了他们。
“警察同志,等等。”
李东转身:“什么事?”
只见陈志萍眉头微蹙,犹豫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我也不确定是真是假。”
“您说,没关系。”李东鼓励道,“说错了也不打紧,我们需要收集所有信息。”
陈志萍点了点头,“我之前听大哥说……”她顿了顿,“志刚可能在外面……养了个小的。”
“什么?你确定!”
李东还没开口,成晨先脱口而出。
王小磊也瞪大了眼睛。
这可是极其重要的信息!
如果陈志刚真的有情人,那么整个案子的性质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
陈志萍连忙道:“我也不知道真假,只是听大哥提过一嘴,说他在街上看到志刚领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说说笑笑的,看那孩子跟志刚亲昵的样子,不像是普通亲戚家的孩子。不过因为分家的时候矛盾不小,他们兄弟俩好几年没说话,所以当时也就没有上前询问。”
“还有私生子,而且都这么大了?!”李东惊讶,追问道,“您大哥是什么时候撞见这事的?”
“这一说有好些个年头了。”陈志萍回忆道,“志刚走之前……大概三四年吧。具体时间我记不清了。”
她继续说:“大哥把这事告诉我之后,我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一方面觉得,如果真是这样,那志刚就太对不起芳芳了;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想,如果真有个孩子,那毕竟是陈家的骨肉……你知道,芳芳不能生,这件事一直是我们陈家人的一块心病。”
“后来,我找了个机会,私下里问过志刚。他没承认,说是朋友家的小孩,父母有事,托他照看半天。他还怪我胡思乱想,说他有芳芳就够了。他都这么说了,我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
陈志萍顿了顿,表情复杂,“因为芳芳不能生,我一直很遗憾,所以听说志刚可能在外面养了一个小的,虽然感觉有点对不起芳芳,但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甚至暗暗希望是真的。所以,我也没有再继续追究,当时的想法是没有就没有,有……其实更好。”
“不过之后确实一直也没听说谁又见过那个孩子,我也就没有再过问这事……但这事其实一直藏在我心里,许多年了,时不时就会想起来。”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坦白说,志刚死后,我也曾跟两个哥哥商量过,是不是找一找当年的那个孩子,说不定就是志刚留下的骨肉……不过每次这么想,又觉得对不起芳芳。她已经够可怜了,如果真的找到了这个孩子,将孩子认回来,对她太不公平。加上大哥也不想多这个事,他说无凭无据的,找什么找,就算找到了,人家娘俩愿不愿意认还两说。所以,就一直没有付诸行动。”
说完,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负担,摇头道:“就这件事,我想想还是不要隐瞒你们为好……其他真没有什么补充了。”
李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陈志刚可能在外面有情人,甚至可能有私生子。
刘芳知道吗?
如果她知道了这事,那个因为不能生孩子,对丈夫心怀愧疚、百依百顺的女人,会是什么反应?长期压抑的愤怒和绝望,会不会以某种极端的方式爆发出来?
如果陈志刚真的有情人,有私生子。
那么五年前,他醉酒溺死在河里,真的只是喝多了失足吗?
“人们常说不能欺负老实人,因为老实人一旦爆发起来,后果相当严重。”
回程的车上,李东闭着眼睛沉思,忽然开口。
“刘芳的逆来顺受,是建立在心怀愧疚的基础上的。她不能生育,觉得对不起陈志刚,对不起老陈家。所以她对陈志刚百依百顺,甚至在家暴后还为他开脱。这种长期的压抑和忍耐,需要有一个精神支柱来支撑,那就是‘是我对不起他’这个信念。”
“可要是这个基础突然崩塌了呢?如果她发现,陈志刚不仅家暴,还在外面有了情人,甚至有了孩子,那么她这些年所忍受的一切,就失去了意义。她的愧疚恐怕会转化为愤怒,长期的压抑可能会在瞬间爆发。”
他沉吟道:“如果陈志刚真是刘芳害死的……那么五年后刘芳的死,你们觉得是因为什么?”
后座,成晨闻言,面色一动。
他显然已经跟上了李东的思路,缓缓道:“十七八岁的年纪,正处于热血、冲动、不计后果的时期。这个年纪的少年,如果认定了某个人是杀父仇人,很可能会采取极端行动。”
“而如果陈志刚真的有私生子,陈志刚死了五年,死前三四年孩子十来岁的话,那孩子现在应该正好十七八岁。”
王小磊正在开车,闻言面露振奋,忍不住道:“所以,陈志刚到底有没有私生子,这个接下来要重点查!李队,成处,我有预感,这个案子真的要破了。”
很显然,从陈志萍口中得知“陈志刚可能有私生子”这个消息后,他们三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可能性:
陈志刚是刘芳杀的,而刘芳是陈志刚的私生子为父报仇所杀!
虽然还不知道,这个私生子是如何知道当年父亲之死的隐秘,但目前来看,这是逻辑最通顺的解释。
一个因妻子不能生育而在外另有家庭的男人,一个长期忍受家暴和背叛最终爆发的妻子,一个在成长过程中得知父亲死亡真相、决心复仇的少年……这三者之间,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悲剧链条。
“对了,”李东忽然睁开眼睛,看向成晨,“打电话给老唐,告诉他这个消息。”
“之前让他继续查陈志刚的社会关系,特别是他生前常一起喝酒的朋友,现在要加一条:从这些人那里核实私生子的情况,问出私生子的下落。”
“这种事情,或许在家人那里瞒得死死的,但在朋友这里却不一定。男人之间,有些秘密不会隐瞒,甚至陈志刚可能会主动告诉一两个最铁的朋友,请他们帮着遮掩或者偶尔照料。特别是如果他真的在外面有孩子,可能需要朋友帮忙打掩护。”
“明白。”成晨点头,伸手去掏腰间皮套里的大哥大。
就在这时,大哥大却自己响了起来。
“说曹操曹操到,不出意外应该就是老唐。”成晨笑了起来,按下接听键。
“喂,哪位?”
“成处,李队跟你一起么?向你们汇报个事,有重大发现!”
电话那头果然是唐建新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透过话筒都能感受到他的兴奋。
“在,你说。”成晨回应。
唐建新的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们不是接着查陈志刚的社会关系吗?找了他几个还联系得上的朋友问话,没问出什么特别的。结果就在刚刚,陈志刚的大哥陈志国主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想起来一件事,思前想后,觉得有件事必须告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