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废弃工厂三楼却亮如白昼。
数盏大功率勘查灯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每一处细节都在强光下无所遁形。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偶尔有风从窗户灌入,吹得勘查灯的光束微微晃动,墙上的影子也随之摇曳。
吴主任从男性死者身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关于这个男性死者是不是自杀,疑点其实有很多。首先,握刀的姿势就不对劲。”
他双手虚握,做了一个自己双手握刀,用力刺向自己腹部的动作,还原常见的自杀姿势。
“如果是真正的自杀,双手握刀刺入自己腹部,通常会是这样的姿势:双手一前一后,或者并握,有一个明显的、向前发力捅刺的动作过程。这个动作会调动肩部、腰腹和手臂的力量,是一种全身性的发力。”
“但你们看死者,”吴主任又指向地上的男尸,“他被发现时,双手的握持姿势是这样的……”
他换了个姿势,双手更像是平行握着刀柄,而不是发力刺入的动作。
“你们可以想象一下,用这种姿势握刀刺自己,力量很难传递到刀尖,更像是……被人摆成这样的。”
他尝试做出捅刺动作,动作显得别扭而无力。
“而且法医学上,用刀刺腹自杀,创口通常会有‘试切创’,就是犹豫伤,在致命伤周围会有一些浅表的、平行的切割伤,是自杀者下决心前犹豫试探留下的。有些人甚至会先割几道浅口子,才最终鼓起勇气刺入。但这个死者腹部只有一处刺创,深达腹腔,创缘整齐,没有试切创。”
李东微微颔首。
吴主任的分析很专业。
“其次,是刀刺入的角度。”
吴主任示意李东看男性死者腹部的创口,“这个创口,几乎是垂直刺入的,与体表呈接近九十度角。如果一个人要自杀,用刀刺自己的腹部,由于手臂长度和发力角度的限制,创口通常会有一个向下的倾斜角,一般在七十到八十度之间。而这种接近垂直的刺入角度,更符合他人握刀、面对面向受害者刺入的特征。”
李东缓缓点头,目光在创口上停留片刻,又移向死者面部。那张脸因失血而苍白,眼睛半睁,眼球已经变得浑浊。
“还有,”吴主任继续说,指着男人的双手:“李处,你看这里。”
李东凑近观察。
在勘察灯的强光下,能清楚地看到男人的双手手掌有明显的擦伤,像是被粗糙表面刮擦所致,有些地方还沾着细小的水泥碎屑。
李东的目光自然地投向了地面,地面没有抹平,是混凝土浇筑后留下的粗糙表面,水泥颗粒凸起,如果手掌在这样的地面上摩擦,确实会造成这样的损伤。
“对,就是水泥地面,”吴主任点头说,“而且你再看他的腿部。”
他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抬起死者左腿的裤管,在强光下,能看见膝盖处布料有明显磨损,掀开后,露出下面皮肤上大片的擦挫伤,有些地方已经结出暗红色的血痂。
“右侧膝盖也有类似的损伤,”吴主任指了指另一条腿,“还有小腿前侧、脚踝处,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和挫伤。这明显是摔倒以及被人在地上拖动的痕迹。如果是自己走到这里然后自杀,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处新鲜擦伤?”
“还有一个地方很奇怪。”一直安静旁听的张正明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张正明指了指地面:“女性死者死在中间位置,男性死者死在靠近楼梯口的地方。如果真是男性死者杀了女人后自杀,那他杀了人,为什么要走到楼梯口再自杀?而且……”
他走到女性死者血泊和男性死者位置之间的地面,仔细看了看:“从女人那里到男人这里,这一段路,地面上非常干净,没有任何滴落状的血迹。如果男人杀死女人,身上、刀上都会沾上女人的血,走过这段路,鞋底或者身上滴落的血,应该会留下痕迹。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对,这段路被清理过。”吴主任赞赏地看了张正明一眼,“我正要说这个,你们再看这边——”
吴主任走到楼梯口附近,指着下去二楼的楼梯:“从三楼到二楼转角平台这一段楼梯,以及平台附近的地面,明显有被水冲洗过的痕迹。虽然已经干了,但水泥的颜色和质地与周围有明显差别。”
“凶手清理了现场,”付强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但只清理了部分区域,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因为他并不想掩盖女性死者被杀的事实,女人被捅了十一刀,血流成河,这根本掩盖不了。他想掩盖的,是他杀死流浪汉,并伪造自杀现场的痕迹。但很明显,他要么时间仓促,要么并不专业,留下了太多马脚。”
付强看向李东,沉吟道:“其实这个自杀现场本身就很不合理。女人被反绑双手,长时间跪地,被处决式刺杀,金项链都没动,也没被性侵,这摆明了是仇杀,而且是带有强烈惩罚意味的仇杀。一个流浪汉,和一个看起来经济条件不错的女人,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以至于要用这种方式处决她?”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是这个流浪汉杀了她,动机是什么?劫财?女人身上的金项链没动,而且他自己还自杀了。劫色?没有被性侵迹象。激情杀人?处决式刺杀明显带有强烈的情绪色彩,而且现场被捆绑、长时间跪地,说明是有预谋的。”
“一个流浪汉,有什么必要、又有什么能力,去预谋杀害这样一个女人,然后又自杀?逻辑上完全说不通!处决式仇杀与流浪汉的身份也严重不符!”
他摇了摇头:“太多说不通的地方了,凶手的整个伪装,可以说是漏洞百出,欲盖弥彰。我甚至觉得,他多此一举,其实根本没指望这个伪装能骗过我们,只是……”他斟酌了一下,“只是他就是想这么干,怎么说呢,可能就是体验一下这种伪装现场的感觉?”
“付队,你要这样说的话……”王霏听得有些毛骨悚然,“那这个凶手的精神状态可就有点毛病了。”
付强笑着点头:“不是没有可能,要是精神没点毛病,怎么会干出处决式杀人这种事情?”
“确实,这个推断是有一定合理性的。”李东肯定了他的说法,赞许道,“最近进步不少嘛。”
“那肯定的,跟你学了这么久,总要有点收获。”付强咧嘴一笑。
“既然如此,你干脆再根据已知线索,分析分析案情。”李东说。
“分析案情目前还没什么整体思路,”付强摇头,沉吟道,“但结合男性死者手掌、腿部的多处擦挫伤,以及楼梯被冲洗的痕迹,我推测,当时真实情况很可能是:女性死者先被凶手带到这里,捆绑、逼迫跪地,然后杀害。行凶过程中,或者行凶后不久,这个流浪汉恰好来到这里,撞见了凶杀现场。”
“流浪汉惊恐逃跑,在楼梯处摔倒,被凶手追上,用刀刺死。然后凶手临时起意,产生了让流浪汉当替死鬼的想法,将他拖回三楼,制造了一个‘流浪汉杀人后自杀’的假象。但因为时间仓促以及自身的不专业,所以错漏百出,手法可以说粗糙至极……也正是因为手法粗糙到了极点,所以我才认为他其实并不觉得能隐瞒,只是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仅此而已。”
吴主任听完,也开口道:“凶手精神有问题这一点我存疑,因为没有证据支持,但对现场的还原,尤其是凶手在二楼杀人,重新拖回三楼这一点,我个人是十分认可的。”
他指了指楼梯,“虽然凶手清理过楼梯,但在强光侧照下,仍能看到楼梯上有一些不自然的擦蹭痕迹,以及一些微量的血肉组织。”
“这个很好验证,”得到吴主任的认可,付强望向李东,更加笃定道,“李处,我建议,用鲁米诺试剂全面喷洒楼梯区域,应该能显现出被清洗过的潜藏血迹反应。”
鲁米诺试剂能与血液中的血红蛋白发生反应,产生蓝绿色荧光,灵敏度极高,即使血迹被清洗过,只要还有微量残留,就能检测出来。
“可以。”李东点头。
吴主任立即对技术员说:“小陈,准备鲁米诺,全面喷洒两具尸体之间的区域,还有三楼楼梯以及从三楼到二楼转角平台等区域。”
“是!”
技术员立即去准备。
几分钟后,小陈报告:“吴主任,准备好了。”
“关灯。”
随着吴主任一声令下,勘查灯被暂时关闭,现场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技术员拿出鲁米诺试剂喷壶,开始喷洒。
几秒钟后,蓝绿色的荧光如同鬼火般亮起。
是三楼地面,女尸与男尸之间的区域,果然出现了滴落状的荧光轨迹。
见到这一幕,李东不由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