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这栋大楼里,有个人的世界,刚刚崩塌了。
……
半小时后,付强带着陈州重新回到了接待室。
陈州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灰败,眼神空洞,仿佛魂魄被抽走了一半。
认尸的过程无需详述,那短短几分钟的直面,已然摧毁了陈州心中最后的侥幸。
那具躺在冰冷铁架上的尸体,正是他的妻子,黄慧慧。
陈州用接待室的电话,联系了法院的书记员,声音沙哑但条理尚存,简单说明了家中突发急事,取消了今天上午的庭审,并请书记员代为安抚当事人的情绪。
挂断电话后,他转向李东,那双曾经在法庭上洞察细节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哀恸与恳求:“李处,付队,慧慧她……就拜托你们了,请一定,一定要找到那个杀人凶手!”
“你放心,这是我们的职责,我们一定竭尽全力。”李东语气沉凝地承诺,接着道,“节哀的同时,也希望你能为我们提供更多线索。你仔细回想一下,黄慧慧女士在出事前,有没有任何异常的表现?或者,她是否提到过最近遇到了什么特别的人,什么让她困扰或者反感的事?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陈州痛苦地闭上眼,用力揉着太阳穴,努力在混乱悲痛的记忆中搜寻。
半晌,他缓缓摇头,声音干涩:“真的没有。至少在我面前,一切如常。她性格开朗,工作上雷厉风行,但回家从不把工作的烦心事带给我。上周日,她还特意推掉了一个饭局,我们一家三口,带着孩子去城南的公园野餐,孩子玩得很开心,她也一直在笑……怎么会,怎么就……那天她还好好的,还笑着说等忙过这阵子,带孩子去海边玩……”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哽咽。
再次睁开眼时,他看向李东,问出了盘旋在心头另一个巨大的疑团:“李处,那个……那个和慧慧死在一起的男人,是谁?他……他和慧慧的死,到底有什么关系?”
李东与付强交换了一个眼神,斟酌着用词:“陈法官,关于那名男性死者,我们暂时也还未确认其身份。但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现场证据,可以初步判断,黄慧慧女士并非他所害。至于他为何出现在现场,以及具体细节,出于案件侦查的需要,暂时还不便透露更多,还请理解。”
陈州嘴唇翕动,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疲惫地点头。
他明白警方的纪律,也知道此刻纠缠无益。
“你先回去休息吧,也请通知其他家属,做好……后续事宜的心理准备。案件的侦查需要时间,也需要你们家属的冷静与配合。想起任何可能有关的事情,无论多微不足道,请立即联系我们。”李东嘱托道。
“好……明白了……”
陈州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接待室的门轻轻关上,李东站在原地,沉默地吸完最后一口烟。
“开会。”他简短地对付强说了一句,率先朝刑侦处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
秦建国已经得知了家属确认的消息,亲自到场。
一大队大队长付强,中队长王霏以及所有骨干,均已就座,法医中心的吴主任也列席,准备随时提供技术支持。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李东站在主位旁,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西郊双尸案的女性死者身份已确认,黄慧慧,三十二岁,本市‘长红印刷有限公司’的业务经理,同时也是该厂厂长的亲妹妹,持有工厂一定股份。其丈夫陈州,是市法院民一庭的审判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死者身份明确,侦查就有了清晰的锚点。接下来,我们的工作要立刻全面转向对黄慧慧社会关系的深入排查。重点方向有几个:”
“第一,最后行踪。这是当务之急。必须精确还原黄慧慧失踪当晚,也就是前天晚上的活动轨迹。从她下午五点半下班离开印刷厂开始,到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十一点半至十二点半之间,这几个小时,她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全部要挖出来。”
“第二,社会关系与矛盾点,围绕黄慧慧展开立体化调查。”
“首先是家庭关系。”他看向众人,“与丈夫陈州的真实感情状况。陈州自己承认曾怀疑妻子有外遇,这点需要客观核实,但不能被其说法引导。要调查夫妻共同财产、债务情况,是否有大额资金流动异常。”
“另外,黄慧慧作为印刷厂股东,与其大哥黄振华的关系,是否存在经济利益或管理权上的纠纷,工厂经营状况如何,这些都需要一一核实。”
“其次是工作关系。”李东继续道,“黄慧慧是业务经理,接触的客户三教九流,范围很广。需要排查其近期所有业务往来,尤其是存在纠纷、欠款、或者合作不愉快的客户,列出清单,重点调查。”
“还有,印刷厂内部的同事、下属,是否存在矛盾或竞争?她是管理者,是否在管理过程中与人结怨,比如是否辞退过员工、处罚过下属、在业务分配上是否公平,这些也是重点。”
“第三,情感关系。”李东的语气加重了一些,“陈州的怀疑是否空穴来风?黄慧慧是否存在婚外情或感情纠葛?这一点要秘密、谨慎地调查,注意方式方法,避免对家属造成二次伤害,但也绝不能遗漏。要查她的通讯记录、近期活动轨迹、交友圈子。”
“第四,经济状况。详细调查黄慧慧个人的经济情况,银行流水、投资、债务。她作为业务经理和股东,收入不菲,是否存在经济纠纷或被人觊觎财产的可能。现场金项链等贵重物品未丢失,劫财动机减弱,但并非完全排除。”
“第五,其他社会关系。朋友、同学、邻里,有无异常往来或矛盾。”
李东顿了顿,喝了口水,继续部署。
“还有关联性分析。”他继续说,“凶手作案手法具有明显的‘处决’和‘仪式’特征,目标选择可能具有特定性。虽然之前我们已经在档案室进行了一定的筛选,但那两个混混的经验提醒我们,单查市局是不够的,要扩大范围,向各分局、县局,乃至临市发协查函。”
“将黄慧慧的个人特征:三十余岁、卷发、职业女性、经济条件较好、佩戴金项链等,这些一一列明,发出去协查,看能否关联到其他地区的类似案件,或者得到一些有效反馈。”
“最后,男死者身份追查不能放松。”
李东强调,“对那名男性流浪汉的身份追查要继续。扩大走访范围,以废弃工厂为圆心,辐射周边五公里范围内的棚户区、桥洞、车站、劳务市场等流浪人员聚集地。张贴认尸告示,发动派出所和居委会力量。”
“必须搞清楚他是谁,为什么那天晚上会出现在那里,是偶然路过,还是有一定活动规律,他与黄慧慧之间是否存在某种我们尚未发现的联系。”
布置完任务,李东看向秦建国:“秦处,您还有什么补充?”
秦建国面色沉肃,缓缓开口:“李处的安排很全面。我强调两点。”
“一是丢枪案仍是悬在头上的剑,所有外勤人员必须保持高度警惕,注意自身安全,两人以上协同作业是铁律。”
“二是黄慧慧案的社会关系排查要快,要细,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特别是对其家属和单位同事的询问,要讲究策略,避免引发不必要的恐慌或抵触……这个案子本就透着蹊跷,死者家属又是法院的法官,社会影响必然会很快起来,压力不会小,大家要有心理准备。”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散会后,李东略作思考。
丢枪案那边,唐建新正带着二大队按照新思路在台球厅和周边进行“人海”摸排,技术性不强,更多的是耐心和细致的活,目前确实多他一个不多,而双尸案这边,身份确认是重大突破,侦查窗口刚刚打开,需要立即切入,获取第一手信息。
于是,李东迅速做出决定,继续先跟进一大队的调查。
楼下,付强对李东的部署进行分工之后,自己带着王霏和张正明两个人,准备前往印刷厂。
张正明虽然目前是普通干警,却是李东从长乐带过来的人,付强自然会多关照,平时都让他跟着自己。
对此,队里其他人虽然心里颇有微词,但也不好多说什么。
毕竟人家手上的不少功劳是实打实的,而且人家跟李处是兄弟,这怎么比?
加上张正明跟在李东后面耳濡目染,情商并不低,请了几顿饭,主动帮着值几次班,大家的敌意也就淡了。
车辆刚刚启动,李东打开车门,走了进来。
“你们这是要去印刷厂?”
“对啊,”付强惊喜道,“你也跟我们一起去?”
李东点头:“嗯,跟过去看看。”
“行,太好了!”付强嘿笑。
到底是亲疏有别,妹夫还是关心自己这个大舅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