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我真的没法判断。”
对于李东的询问，黄振华明显地僵了一下，摇头道，“我就是个小生意人，整天跟机器、跟订单打交道，杀人这种事，我一直觉得离我的生活很远很远。”
“我今天说这个，纯粹是因为你们刚才问‘有没有异常’，我觉得这件事，无论如何都算是个异常，所以才说出来。但你要我说具体怀疑谁……我，我真的不好说。没有证据的事，我也不能乱说。”
付强看着黄振华，语气不像李东那么平和，带着刑警特有的直接和锐利:“黄厂长，你刚才的叙述，其实已经在表达一种倾向了。”
“你强调了任永明知黄慧慧已婚仍纠缠不休，强调了他道德可能有问题，也强调了你妹妹的应对策略可能带来的风险。而对你妹夫陈州，你更多的是描述他的职业、性格，以及你认为他不知情。所以，你内心其实是怀疑任永，对吗？”
黄振华沉默片刻，斟酌道：“我只是更相信陈州。”
“我很了解陈州，他真的是一个老百姓口中的好法官，‘公平正义’在他这里绝对不是嘴上说说的，他是真的认真办案，认真为老百姓解决问题。而且他那种人，放在古代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我不相信他会杀人，而且还是杀自己的老婆，除非……慧慧跟那个任永真的有什么，被他发现了，他一时冲动……”
说着，他再度摇头，“不，就算慧慧真的跟任永有什么，我相信陈州也不至于杀她，他就不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他的话前后有些矛盾，一方面说陈州不会杀人，一方面又假设“除非”如何，这恰恰暴露了他内心的挣扎和不确定。
李东没有对他的矛盾表述做出评价，而是换了一个问题：“他们俩结婚几年了？怎么认识的？”
黄振华回答：“结婚六七年了，经人介绍认识的，他们家一个亲戚跟我们家一个亲戚是邻居，就介绍了。当时他还不是法官，只是个书记员，慧慧也只是厂里一个普通女工。”
“他们婚后头几年感情挺好的。陈州性子稳，慧慧性子活，互补。后来陈州工作越来越忙，一步步从书记员到助理审判员，再到审判员……慧慧呢，厂子里的事也越来越多，应酬也多。两人都忙，聚少离多是真的，但我并没有发现他们感情出了什么问题。”
说到这里，他咬了咬牙，又道，“好吧，我干脆就直说了，我……确实更怀疑那个任永。”
他语速加快，“你们是公安，看人看事比我们老百姓准。试想，他任永，一个三十多岁、要模样有模样、要钱有钱、要地位有地位的男人，为什么一直单身？这正常吗？他身边难道就真没有一个能入他眼的女人？为什么非盯着我妹妹这个有夫之妇？要么就是他根本就不是真心，就是玩弄感情，被我妹妹拒绝了，恼羞成怒！反正里面肯定有问题！”
“再说了，”黄振华的音调升高，“明知慧慧有家室有孩子，还这样明目张胆追求，这人的道德素质本身就很有问题！我认为，一个道德有缺陷的人，做事就容易没底线。”
“所以我觉得，极有可能是因为他长时间追而不得，心里积压了怨恨，或者最近被慧慧彻底回绝了，他恼羞成怒，因爱生恨，这才下了毒手！对，一定是这样！慧慧后来可能觉得这样下去不行，真的跟他彻底摊牌了，结果激怒了他。”他如是猜测道。
这个推断倒也确实符合一般人对“情杀”的判断逻辑。
李东没有立即肯定或否定黄振华的推测，但这条线索无疑是非常重要的，必须立即跟进调查。
他顺着侦查逻辑，继续提问：“这个任永，和你们厂，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业务往来的？黄慧慧又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他们公司一年在你们厂的印刷业务，大概有多少金额？”
黄振华见李东问起具体业务，情绪稍微平复了些，努力回忆道：“丽兴贸易跟我们合作有三年了。一开始是他们总公司采购部门统一招标，我们厂中标了他们在兴扬部分产品的说明书印刷。”
“去年，他们在兴扬设立分公司，业务量增大，本地的一些宣传品、活动物料也交给我们做。慧慧具体跟任永对接上，应该就是去年分公司正式成立，他调过来当老总之后，大概……去年十月份左右。”
“至于业务金额嘛……”他心算了一下，“去年一年，丽兴贸易在我们厂的印刷订单，合同金额大概在十五万到二十万之间，是我们前三的大客户。”
李东点了点头。
一年十几二十万的业务量，在九十年代初的印刷厂里，确实是一块值得管理层亲自维护的重大项目，尤其是黄振华这种规模的私营小印刷厂。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黄慧慧为何在处理任永的追求时如此有分寸和顾忌，这不仅仅是个人感情问题，更牵扯到实实在在的利益。
“这个任永，除了是丽兴贸易兴扬分公司的负责人，他个人的基本情况，你还了解多少？比如他是哪里人？家庭情况？平时的为人处事风格？在圈内的口碑如何？”付强追问道。
黄振华想了想，摇摇头:“具体哪里人不清楚，听口音像是省城的，普通话挺标准。家庭情况没听说过。为人处事嘛，做生意的人，场面上的应酬，肯定是周到圆滑的。”
“口碑嘛……丽兴贸易是大公司，他作为分公司老总，在兴扬本地的商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听说跟一些政府部门的人也有来往。其他的，我就不太清楚了。毕竟我们只是业务合作关系，私交不深。”
“好的，黄厂长，感谢你的配合。”李东站起身，付强和张正明也随即站了起来。
“你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不过，关于你怀疑任永这一点，目前也仅仅是一种推测。到底是他有问题，还是陈州法官那边有什么我们尚未了解的隐情，抑或是这两个人都与本案无关，凶手另有其人，这些，都需要我们接下来去调查核实。”
他的语气沉稳而有力，带着安定人心的权威感：“在真相大白之前，请你务必对今天的谈话内容，特别是关于任永追求黄慧慧以及你个人怀疑的这些细节，严格保密，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既是为了调查的顺利进行，避免打草惊蛇，也是为了保护所有相关人，包括你自己，明白吗？”
黄振华连忙也站起来，用力点头：“明白，明白！这事关破案，也事关慧慧的名声，你们放心，我肯定一个字都不往外说！我只求你们能早日抓到害死慧慧的凶手，让她……能瞑目。”
说到最后，声音又有些哽咽，毕竟是他的亲妹妹，血浓于水。
“我们会的。”
李东郑重承诺：“接下来，我们要去隔壁会议室跟厂里一些了解黄慧慧工作情况，特别是可能了解她与丽兴贸易业务往来情况的员工谈谈。另外，还要请你将去年以来与丽兴贸易的所有合同、订单存根、送货单等，准备一份复印件，我们需要带走。”
“好，我马上安排！”黄振华立即应道。
隔壁会议室。
李东、付强、王霏和张正明四人作为询问主体。李东和付强主要负责问，张正明负责详细记录，王霏则在一旁观察，偶尔补充提问，并负责维持顺序和沟通。
第一个进来的是财务主管，姓赵，一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
她显然已经知道黄慧慧出事了，脸色发白，坐下时手有些抖。
询问围绕黄慧慧经手的业务账款展开，特别是丽兴贸易。赵主管确认，丽兴贸易的付款记录良好，几乎没有拖欠。
黄慧慧报销的单据也清晰合规，没发现异常的大额个人消费。
当被问及是否察觉黄经理最近有什么经济上的异常或烦恼时，赵主管摇头，说黄经理看起来一切正常，上周还因为一笔大订单到账，高兴地请业务部同事吃了饭。
“那……黄经理和丽兴贸易的任总，他们之间，除了工作，有没有什么……别的来往？比如，你是否知道任总是否私下送过礼物，或者有比较频繁的非公务联系？”付强试探着问。
赵主管推了推眼镜，显得很谨慎：“这个……我不太清楚。黄经理是领导，她的私人交往，我们下面的人不会过问。不过……”她犹豫了一下，“有一次，任总来厂里谈完事，是我送他出去的。在门口，我好像听到他低声跟黄经理说了一句‘你再考虑考虑’，黄经理当时笑了笑，没接话，只是说‘任总慢走’。我就听到这么一句，具体什么事，我不知道。”
付强问：“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差不多两个月之前吧，记不太清了。”
“好，感谢你的配合，另外，今天我们的谈话内容，希望你能保密，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好的好的，我明白。”赵主管连连点头，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第二个进来的是业务部副经理，姓孙，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显得很悲痛，说黄经理是他重要的领导、同事和朋友，对他有提携之恩，听到噩耗时完全不敢相信。
关于工作，他说的和赵主管大同小异，黄经理能力强，客户关系维护得好，丽兴贸易是他们部门的重要客户，由黄经理亲自负责。
“孙经理，你和黄经理共事，有没有觉得她最近情绪上有什么变化？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来找过她？”王霏问。
孙经理想了想：“情绪……好像没什么特别，黄经理一向挺开朗的。至于有没有人来找她……”他挠挠头，“丽兴的任总来的次数比较多，有时候是谈事，有时候好像就是顺路过来坐坐。不过任总是大客户，这也正常。其他客户，还有工商、税务的人，也偶尔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