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总来,一般都只是和黄经理在办公室谈吗?谈多久?”
“大部分时间是在黄经理办公室关着门谈。时间有长有短,长的个把小时也有。我们做业务的,跟重要客户单独深谈,沟通细节,联络感情,这很正常。有些涉及报价、折扣或者后续合作规划的事情,不想被下面人知道,关起门来谈,也理解。”
孙经理回答得很坦然,也没什么问题。
第三个是黄慧慧的助理,小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长相清秀,扎着马尾辫。她显然吓坏了,从进来就一直低着头,不敢看警察,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问话时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她证实任永确实常来,也经常会送花到办公室,但黄经理都是让她分给部门女同事,或者直接插在公共区域的瓶子里,从不单独留在自己办公室。
“黄经理跟她爱人,感情怎么样?你了解吗?”付强问。
小李摇头:“我不了解,只见过两次,他来接黄经理下班,感觉人很和气,但话不多。黄经理在家里的事,很少跟我们说。不过……她好像很少给爱人打电话,反倒是打给任总的电话……稍微多一点。”
她说完似乎觉得不妥,赶紧补充:“但都是工作电话,洽谈业务的。”
接下来,又询问了两个厂里的老业务员和一个车间主任。
他们提供的信息更倾向于工作层面,对黄慧慧的评价都是能干、爽快、对手下不错。
关于她的私生活,尤其与任永的关系,大都语焉不详,或者说“不太清楚”,或者说“应该就是普通客户关系吧”,但那种微妙的态度,似乎暗示着厂里对这件事并非全无风声,只是出于各种考虑,大家心照不宣,不会放在明面上说。
至于黄慧慧案发当天的行程,所有被询问的人都表示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她是下午五点半准时下的班,和平时一样,跟同事打了招呼,独自骑着那辆二六的女式自行车离开的,而她的死亡时间是在晚上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之间。
这中间有将近七个小时的时间空白,无人知晓她的行踪,而这七个小时,恰恰是破案的关键。
所有的询问结束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四十多了。
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上午来的时候还是阳光明媚,此刻天色却阴沉下来,大片铅灰色的乌云从西北方向涌来,遮蔽了太阳。空气变得闷热而潮湿,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一场雷阵雨即将来临。
笔录做了厚厚一叠,但除了从不同侧面印证了任永对黄慧慧存在超越客户关系的追求,并没有得到关于凶手身份的突破性线索。
没有人和黄慧慧有明显的、激烈的矛盾。
关于陈州,因为工作繁忙,极少在印刷厂露面,员工们知之甚少,更谈不上有什么可疑之处。
王霏带着人,从财务那里拿到了厚厚一沓与丽兴贸易的业务文件复印件。
离开印刷厂时,黄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
李东等人回到车上,忙了一上午的疲惫感,混合着窗外哗哗的雨声和车内略显沉闷的空气,霎时袭来。
张正明发动车子,雨刮器开始左右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不断流下的雨水。
他看了看后视镜,问道:“东子,接下来怎么安排?直接回局里?”
“先回食堂吃饭,然后开个短会,把情况汇总一下。”李东沉吟道,“下午兵分两路。一路,重点调查任永,查他的背景、社会关系、经济状况、性格特点,特别是案发当晚他的行踪。”
“陈州那边也不能放松,目前来看,任永和陈州都有嫌疑。黄振华和印刷厂员工的话,都是从他们的视角看的,带有他们的主观判断。陈州是否真的对妻子与任永的暧昧关系一无所知?他‘满脑子法律法规’的表象下,内心真实感受如何?一个理性、克制、习惯用法律和规则思考问题的法官,在家庭和情感被严重侵犯时,会爆发出怎样的能量?这些都需要深入核查。他案发当晚的行踪,所谓的‘加班’,也需要核实。”
“另外,”李东补充道,“黄慧慧的那两个好友,刘雯和赵倩,下午必须找到并询问。女人的许多秘密不会对丈夫、哥哥说,但往往会对闺中好友毫无保留,也许她们能知道更多东西。包括黄慧慧死亡当天晚上的行程,也要问问她们是否知晓。”
“明白。”付强和王霏同时应道。
……
中午的市局食堂比平时安静一些,李东一行人端着餐盘找了个座位坐下,快速解决了午饭。
“我问了下,二大队和三大队的人还没回来。”付强扒拉着饭,“老唐那边估计还在台球厅磨人呢。”
“正常,摸排工作最耗时间。”李东喝了口汤,胡乱扒了几口饭,“下午咱们按计划行动。你们先吃,我去跟师父汇报一下上午的情况。”
秦建国的办公室。
李东推门进去时,秦建国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出神。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嗯?回来了,印刷厂那边怎么样?”
“算是有了新线索。”
李东简明扼要地将上午的调查情况说了一遍,重点提到了任永这条线,以及厂里员工对黄慧慧与任永关系的微妙态度。
秦建国听完,沉吟道:“这个任永……听起来确实有点问题。明知对方有家室还穷追不舍,要么是偏执,要么是根本没把道德底线当回事。这样的人,一旦被激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东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师父,有件事我觉得有点蹊跷。”
“说。”
“上午在印刷厂,所有员工都证实,黄慧慧案发当天是骑着她那辆二六女式自行车下班的。但我们在西郊的案发现场,并没有发现任何自行车。而根据陈州之前的讲述,他是接到黄振华的电话后才意识到黄慧慧不见了,之后就一直寻找,没有提到自行车的事情,不知道是忽略了,还是自行车确实不在家。”
秦建国皱眉:“如果自行车在家,则更能证明人失踪了,他应该主动说出来才是。”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他骤然听闻噩耗,没有想到这么多也是有可能的。”李东说,“下午我准备让王霏带人去核实他当天的行踪,可以让王霏突然袭击,问一下关于自行车的事情,看他是什么反应。”
“嗯。自行车不见了,这是一个很大的疑点。”
秦建国点了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要么是被凶手处理了,要么……黄慧慧在遇害前,骑着车去了某个地方,然后在那里遇到了什么事,自行车就留在了那里。”
“对。”李东沉声道,“目前来看,最关键的就是黄慧慧从下班到死亡之间这七八个小时的行踪。自行车是一个很重要的物证,也是一个线索。如果能找到车,也许就能还原她最后的轨迹……下午,我准备带付强亲自去会会那位任总。”
秦建国沉吟:“从印刷厂到西郊废弃厂房,距离不近。如果黄慧慧是骑自行车去的,那她要么是主动要去那里见什么人,要么就是被人胁迫带去的。无论是哪种情况,这中间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环节。”
他顿了顿,看向李东:“你们下午的丽兴贸易之行很重要,要事无巨细问清楚。”
“明白。”
“另外,”秦建国补充道,“陈州那边也不能放松。王霏下午去核实他的行踪,要细,要实。法院那边加班的记录、门卫的证言、同办公室的同事,一个都不能漏。如果陈州的不在场证明有问题……”
他没说完,但李东懂他的意思。
如果陈州的不在场证明有问题,那这个看起来最不可能杀人的“文弱书生”,嫌疑就会急剧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