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隆的火点起来了,这把火该怎么烧?烧多大?往哪里烧?是立刻集中力量扑灭淮隆这个明火点,还是以此为引,看清火势蔓延的路径,找到所有的起火点,甚至找到纵火者,再一举歼灭?
一时间,各种念头、策略、可能的风险与收益,在李东脑海中快速碰撞、推演。
凌晨三点一刻。
汉阳市局刑侦处大会议室,灯火通明。
虽然被从睡梦中紧急叫起,但与会众人脸上非但没有困倦,反而个个精神抖擞,眼中带着兴奋和探寻的光芒。
接到开会通知时的那句“案件有重大进展”,像一针强心剂,驱散了大家所有的疲惫。
会议室,烟雾缭绕。
关大军和李东坐在主位,指间都夹着烟,眉头微皱,显然都在消化着最新的这个发现。
汉阳市局和兴扬市局抽调来的干警们分坐两侧,江州、襄城、淮隆三个联络小组的成员也全部到齐,黑压压坐满了会议室,竟无一人缺席或迟到。
空气里弥漫着烟草、熬夜的微涩和一种紧绷的、跃跃欲试的气息。
见人已到齐,李东抬眸,掐灭了还剩半截的烟,看向关大军。
关大军却是干脆地摆了摆手,示意由李东来主持。
李东也不推辞,轻轻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
原本还有些低声交谈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好了,现在开会。先请赵小华处长,将淮隆方面刚刚汇报的重大情况,向大家详细通报一下。”
赵小华旋即站起身,抬头挺胸,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与有荣焉的骄傲。
淮隆是他工作的地方,淮隆的兄弟立了功,他脸上也有光。
“诸位领导,各位同志,”赵小华声音洪亮,“我淮隆刑侦处干警,坚决贯彻落实专案组的侦查指示,对可能与丽兴贸易存在关联的兴宏包装厂,进行了严密的蹲守监视。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今日凌晨两时许,发现了重大敌情!”
随后,他将今晚兴宏包装厂的异常、跟踪空车、王小强冒险潜入发现大型仓库、仓库内堆积如山的各类疑似走私货物、对方连夜疯狂转运的情况,以及周晨处长基于货物量巨大、短期内无法清空的判断而决定暂不行动、请求专案组指示的整个经过,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汇报完毕后,会议室里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嗡”的一声,响起一片压低声音的议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振奋。
“好!干得漂亮!”
“这下可算是抓着他们的狐狸尾巴了!”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淮隆的兄弟立大功了!”
关大军也跟着拍手叫好,目光转向李东,主动道:“淮隆的这个发现,是天大的好事!但追根溯源,主要还是归功于东子你啊!眼光毒,判断准!”
他摇着头,感慨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当初开会,是你精准地指出了淮隆那个合作工厂的疑点。这不,果真就发现了问题!真是不服不行,你真的将敌人一步一步逼到了露出马脚的地步。”
关大军的话,引起了在场不少人的共鸣,大家纷纷点头,看向李东的目光充满了钦佩。
确实,从任永案的细微线索,联系到丽兴贸易,再到锁定淮隆的工厂,这一系列判断和决策,如今都被淮隆的发现完美印证。
这种精准的洞察力和战略眼光,不由得人不服。
“军哥,你这话我可不敢苟同。”李东笑着摇头,“淮隆的那个工厂存在疑点,是客观事实,线索就摆在那里,不止我能看到,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能想到。淮隆市局的同志能取得今晚的突破,首功在于他们自己,在于那位陈兵同志的细致观察和不懈蹲守,和一线侦查员王小强同志冒着生命危险的果敢潜入。”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至于所谓的策略和判断,那是基于我们专案组所有人前期搜集的海量信息和分析。没有大家前期扎实的摸排,就不会有淮隆今天的发现。功劳,是大家的。”
这番话,说得既肯定了淮隆的卓越贡献,又顾全了所有人的付出,不居功,不抢功,格局顿时就显现出来。
同时,一股强烈的集体荣誉感和认同感,在会议室内悄然滋生、蔓延。
这是一个团队,每一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齿轮。
关大军笑着点头:“你说得对,功劳是大家的。但现在不是论功的时候。”他看向李东,神色转为严肃,“淮隆那边有了重大突破,接下来,咱们该如何行动,你得拿个章程。我和大家都听着。”
所有人的目光当即聚焦李东,等待他的决断。
李东摆了摆手,笑道:“军哥,你可别想当甩手掌柜。接下来怎么走,我心里虽然有些想法,但也还没个十足的准数,正需要大家一起商量。要不,你先说说你的想法?给大家开阔开阔思路?”
关大军点了点头,没有拒绝:“淮隆的情况很明确,证据指向也很清晰。但现在动手,还是继续放长线,这是个问题。我再琢磨琢磨,要不,大家先集思广益一下?都说说自己的想法,咱们群策群力。”
“行,那就先听听大家的意见。”李东从善如流,目光扫过会议室,“都别拘着,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对说错都没关系。
面对李东鼓励的目光,成晨第一个站起身。
“好,那我就先来抛砖引玉,说点不成熟的想法,供李处、关处和大家参考。”他笑着说。
说着,他走到台前,面向众人。
“各位,淮隆的发现,意义重大,它不仅仅证实了丽兴贸易涉嫌大规模走私犯罪,更重要的是,它暴露了对方在面临我们调查压力时,惊慌失措,急于转移证据的脆弱心理和行动模式。”
他走到前方的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写下了“淮隆”两个字,并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最直接、最诱人的一个选择就是:要不要立即对淮隆发现的这个仓库,以及相关的兴宏包装厂,采取行动?”
这个问题抛出,会议室里立刻有了不同声音。
“抓啊,板上钉钉是走私!还是特大走私!”
“对,夜长梦多。”
以张颖为代表的一些性子稍急的干警,纷纷表态主张立即行动。
兴扬这边,王霏和两名一大队的干警交换了一下眼神,也倾向于先抓人,控制局面。
但更多的则面露深思,没有轻易表态。
关大军抽着烟,不置可否。
李东则平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我反对。”抛出问题的成晨自己回答。
他望向众人:“说实话,我刚听到消息时,第一反应也是‘动手’。人赃俱获,多大的功劳,干脆利落,多痛快。”说着,话锋一转,“但是,冷静下来想想,我又有些犹豫。”
“淮隆的仓库,就像一条突然蹦出水面的肥鱼。我们这一网下去,肯定能捞到这条鱼。可然后呢?这条鱼是从哪个深潭里游出来的?那个深潭里,还有多少这样的鱼?潭底下,还藏着什么更厉害的东西?我们如果只顾着抓眼前这条,会不会惊动了潭里的其他东西,让它们全都沉底,躲进更隐蔽的石头缝里,再想一网打尽,就难了。”
“我的犹豫在于,我们这次兴师动众,省厅挂牌,严处亲自挂帅,目标仅仅是一个淮隆的仓库,一批走私货物吗?咱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丽兴贸易这个公司,是它背后的整个犯罪网络,是它的核心首脑!”
他语气沉凝:“我在想,一个淮隆仓库,就算证据确凿,能钉死整个丽兴贸易吗?能抓住那个隐藏在幕后、我们至今甚至连到底是谁都不知道的‘老板’吗?打掉淮隆,其他地方必然闻风而动,销毁证据、切断联系,我们再想查,就事倍功半了。”
成晨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一些人急于行动的冲动,也让更多人陷入了深思。
关大军望了成晨一眼,满意点头,忍不住开口道:“我赞同成处的意见。而且,我们还要考虑另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