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对方的组织够严密,核心人物够狡猾,他们完全可能‘断尾求生’。到时候,他们可以一口咬定,淮隆仓库的事,只是淮隆分公司某个负责人的个人行为,甚至是下面人瞒着总公司搞的走私,总公司完全不知情,只是管理不善,负有失察之责……把责任推到一两个替罪羊身上。到时候,我们恐怕最多只能抓几个分公司的小头目,查没一批货物,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很难再深挖下去。”
张颖忍不住开口:“可是,万一淮隆那边出岔子,货被提前运走了,或者对方觉察到危险,把证据毁了怎么办?那我们不是鸡飞蛋打,什么都捞不着了?”
这也是不少人心中的担忧。
毕竟,监控是有风险的,夜长,确实梦多。
“这就是取舍了。”关大军点了点头,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侦查工作,很多时候就是在风险和收益之间做权衡。我认为,相比起因为担心眼前的货被转移,就贸然行动可能导致的‘打草惊蛇、因小失大’,暂时按兵不动,放长线钓大鱼,哪怕承担一部分风险,甚至……哪怕这次出了点岔子,让他们成功把淮隆的货物转移走,从长远看,也可能是值得的。”
“因为至少,通过淮隆的发现,我们已经百分之百确信,丽兴贸易有大问题!只要他们被我们盯上了,只要这个专案组不撤,他们就不可能永远不露马脚。一次不行,我们还有下次机会,可以从其他方向突破。但如果因为急于收网,惊动了整个网络,让对方的核心人物彻底潜伏下去,那我们可能就永远失去了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机会。”
见张颖还要说话,关大军抬了抬手,“这只是最坏情况的假设。事实上,根据淮隆同志传回来的情报,对方货物量巨大,短时间内根本处理不完,货物被迅速转移的风险,其实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高。”
“除非淮隆公安这边出了岔子,被他们发现,才有可能出现销毁证据的情况……这一点,我还是比较相信咱们淮隆公安能力的。”
“另外,”他顿了顿,望向李东,“我建议立即让襄城、江州两地同时展开调查。我怀疑,淮隆的暴露,很可能不是孤例。对方在察觉到危险后,下达的转运指令很可能是全局性的。如果江州、襄城乃至丽兴贸易有其他分公司的城市,都存在类似的隐秘仓库和转运行为,那就不必因为担心淮隆这边出岔子,而贸然行动了。”
“感谢关处对我们淮隆公安的信任。”赵小华开口了,语气坚定,“请大家放心,我赵小华敢为我们淮隆公安打包票,兄弟们绝对不会出岔子!”
“另外,关处跟李处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跟大家汇报一件事,李处在接到我方汇报后,已经第一时间让江州、襄城也去查当地丽兴贸易的仓库了。”
“哦?”关大军眉毛一挑,露出会意的笑容,望向李东,“东子,动作够快啊。”
李东笑了笑,没说话。
关大军又看向江州、襄城两个联络小组的成员:“联络得怎么样了?家里有反馈吗?”
江州的联络干警当即将大哥大放在了桌子上。
“关处,李处,我已经及时通知了家里,家里也立即展开了行动,大哥大就在这,一有消息应该会立即打电话过来。”
襄城的联络干警也同样将大哥大放在了桌上。
“我们襄城也一样。”
“很好。”李东点了点头,接过话头,目光变得深邃,“现在的重点之一,就是等江州和襄城的消息。但我想说的是,无论江州、襄城那边有没有发现,关处和成处刚才的分析,都点到了关键。我们成立专案组,要的是一网打尽,是彻底铲除这个犯罪网络,而不是只抓到几条小鱼,或者只打掉一两个据点。”
“接下来,只要我们不惊动他们,他们就会自认为安全,继续‘安心’地转运。而转运,就需要车辆,需要人员,需要联系上下游的接货点、仓库、运输线、甚至资金来源和货主……这一切活动,都会留下痕迹,都是我们可以监控、可以追踪的脉络。我们要争取通过监控淮隆这个点,顺藤摸瓜,找到更多的点,理清他们的网络结构,最终找到那个源头。”
“所以,我赞同关处和成处的意见。”李东看向众人,“接下来,暂不对淮隆仓库采取行动,继续严密监视。同时,等待江州、襄城的反馈。如果两地也有类似异常,那说明对方正在进行大规模的、统一的转移销毁行动,这反而印证了我们的判断,也给了我们更多的监控点和线索。如果没有,那我们就以淮隆为基点,深挖下去。无论如何,我们的原则是:放长线,钓大鱼,力求一网打尽!”
关大军点头:“对,我们要把淮隆这个点,变成插进敌人心脏的一根钉子,一根能让我们看清敌人血脉流向的探针!”
两位副组长你一言我一语,将接下来的战略意图、行动逻辑和具体部署,清晰地剖析在了众人面前。
从最初的激动于“人赃并获”,到冷静分析“长远利益”,再到形成“监控放线、深挖网络”的统一意见,与会众人的思路被彻底厘清,目标更加明确。
虽然不能立刻收网让人有些心痒,但想到可能钓到真正的大鱼,将犯罪团伙一锅端,那种成就感显然远非查没一批货物可比。
既然确定了战略,关大军和李东开始商讨接下来的具体行动部署。
结果刚讨论了五分钟都不到——
“铃铃铃……”
桌子上的一个大哥大响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露出期待、振奋之色,望向声音来源,那是襄城联络员小陈放在桌上的大哥大。
小陈立即接通电话:“喂?”
李东离得近,立即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即使在听筒里有些失真,依然能听出那股子爽朗劲儿:“小陈啊,我是王涛,专案组那边什么情况?关处和李处在不在?”
小陈连忙道:“在的,王处,两位领导就在我旁边,要他们接电话吗?”
“给我。”李东不等王涛回答,已经走了过来,接过大哥大。
“涛哥,好久不见。”李东的声音里带着老友重逢的亲切。
电话那头的王涛也笑了,即使隔着电话线,都能想象出他咧着嘴的样子:“东子!好久不见,老子想死你了!大军呢?”
关大军走到李东身边,对着话筒方向提高了声音:“在这呢,听得见你说话。”
王涛大笑:“哈哈,你们两个,这次好大的手笔啊!”
关大军笑骂道:“你这家伙先别瞎扯,赶紧的,先说说你们那边有什么进展?”他的语气急切,但急切里也透着亲密,只有关系极好的人之间才会用这样的方式说话。
“得嘞!”王涛自不会生气,语气里透着发现线索的兴奋,“向专案组两位领导汇报,两位领导料事如神,襄城这边果真有发现!”
他的声音逐渐严肃起来:“接到专案组通知后,我们立即对襄城丽兴贸易名下的所有仓库、办公点进行了秘密排查,没有发现连夜转运的行为。”
“但我处侦查员并未气馁。联想到淮隆那边的情况,我们判断,对方既然在淮隆采取了隐秘转运的方式,那么在襄城也完全可能采用类似,甚至更隐蔽的手段。于是我们转变思路,不再只盯着丽兴贸易的固有仓库,采用笨办法,在全城范围,特别是工业区附近,满大街搜寻深夜异常出行的货车队伍。”
李东笑着说:“这可不是笨办法,而是非常高明的手段。”
王涛笑了笑,继续说:“结果你应该猜到了,二十分钟前,我们在城北老工业区外围,果然发现了一支由四辆满载货车组成的车队!我们的人悄悄跟了上去,发现这些车最终开进了位于工业区边缘的一家包装厂。”
“之后,我们效仿淮隆,偷偷潜进了该厂,发现那四辆车进入厂区后,厂里立刻有工人开始卸货。卸下来的货,五花八门,有电视机、冰箱这类大家电,但也有成箱的录像机、音响设备等,还有一些用篷布盖着、看不清具体是什么的货物。”
“结合淮隆那边的发现,此时,虽然我们已经基本认定这就是丽兴贸易的货,但还不敢最终确定,因为他们比淮隆那边谨慎,货车本身没有任何标识显示与丽兴贸易有关,车身是普通的蓝色,没有公司标志,车牌也是普通民用牌照。”
“我们决定分两路。一路继续在包装厂外围监视,另一路跟踪离开的车辆。就在刚刚头两辆货车卸完货,空车驶出包装厂,我们一路跟踪,最终发现他们进了一个大型仓库,并在仓库的一些遮盖货物的篷布上,发现了‘丽兴贸易’的字样,这才得以最终确定。”
王涛的声音压低了些,透着凝重,“我看着,这里面有不少应该是正经货,他们是用正经货跟走私货混杂的方式来掩人耳目。”
李东点了点头,这在他预料之中。
丽兴贸易不是纯走私,同样做正经生意,而且正经生意的规模其实并不小。
这种“正经生意掩护非法生意”、“合法非法混杂”的模式,正是这类高智商犯罪团伙的典型特征。
他们不是简单的走私贩子,而是有着完整公司架构、正规经营外衣的犯罪企业。
“确定没有被对方发现吧?”李东问道。
他的关注点在王涛他们怎么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放心。”王涛肯定道,“这边的仓库跟淮隆那边不同,是半封闭式的,可以在附近的一个高处用望远镜观察到一部分装卸货区。所以我才说他们是正经货和走私货混杂,因为走私货都套着正经货的包装,单从这边看,是没有异常的,等到了包装厂卸货的时候,才会显出内里五花八门的货。”
“好!”
李东忍不住低喝一声。
襄城的发现太重要了,是重大突破!
这不仅证实了淮隆并非孤例,更意味着丽兴贸易的犯罪网络正在被多点撕开。
一个点可能是偶然,两个点就构成了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