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对手确实很厉害。”
“不过,”李东忽然打破了沉默,嘴角露出一丝带着冷冽的弧度,“这也恰恰给我们指明了下一步的侦查方向,甚至可以说是打开了突破口。”
“哦?怎么说?”关大军看向他,知道李东一定有了新的想法。
“如果刚才‘双重代理结构’的推测接近事实,”李东目光炯炯,“那么,任华和陶凤鸣,就是通往核心的两个入口,是两把可能打开宝库大门的钥匙。”
“任华这边,他知道整个业务网络的全貌,货物从哪里来,通过什么渠道运输,储存在哪里,分销到哪些下线,哪些人是这个网络中的关键节点。而陶凤鸣那边,他知道整个资金网络的流向,黑钱如何从下游汇集,流向哪些账户、哪些地方。他们两人掌握的信息结合起来,几乎就能拼出这个犯罪帝国的完整版图。”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有力:“所以,只要我们能成功撬开其中一个人的嘴,获取其掌握的核心信息……”
“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资金或业务的最终去向,从而锁定那个真正的幕后老板!”
关大军接过话头,但随即又皱起眉头,想到了现实中的困难,“可是,以东子你刚才对那个老板的性格侧写,以他的谨慎和多疑,他一定会防备这一手。任华和陶凤鸣知道的,很可能都是有限的信息,他们可能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
“比如,任华只知道进货和销售渠道,但不知道最终利润流向的具体账户;陶凤鸣只知道钱怎么进来、怎么洗、怎么分,但可能不知道货物的具体来源和走私细节。”
“甚至,他们两人可能都不知道老板的真实身份,只通过单线联系。老板可能用了假身份,或者通过中间人跟他们联系。”
“完全有这个可能。”李东承认关大军考虑得很周全,“但即便如此,他们两人仍然是目前我们所能接触到、最接近核心的人物。从他们身上取得突破,远比我们从外围那些分公司经理、仓库管理员身上获取的信息要有价值得多。”
“而且,如果他们真的是老板的左膀右臂,他们之间很可能也存在某种联系或制衡,突破一个,就可能带动另一个。”
关大军听出了李东言语中那份逐渐清晰的决心,他望向李东,恍然道:“怪不得你刚才表现出了想要审任华的意思,我还奇怪怎么不怕打草惊蛇了,原来你已经考虑了这么多。”
李东笑着点头:“但我刚才也说了,当务之急,仍然是继续推进全省监控这条主线。我们要根据对方货物的转移和处置情况,来决定最终的行动策略。”
“如果能顺着这些转移的货物,直接找到上游的走私源头或者下游的买家,形成完整的证据链,那么我们就不必急着动任华和陶凤鸣,继续放长线,看有没有可能钓出幕后的那个老板。”
“不过……”说到这里,李东的话语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眼眸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我有一种预感。如果那位幕后老板,真的如我们此刻推测的这般狡诈、谨慎且深谙组织管理,那么,他设计的这个分销网络,其上下游的隐蔽程度,可能远超我们的预估。想要通过这次监控各地分公司的货物转移,就直接追溯到上游或下游,恐怕……不会那么容易。”
关大军也立刻想到了当前的监控瓶颈,眉头同样锁紧:“你是因为看到各地包装厂在接收了丽兴贸易分公司转运过去的货物之后,就再也没有进一步的动静了,担心他们就此停滞?”
李东沉重地点了点头。
今天,距离那天晚上在淮隆发现丽兴贸易分公司深夜秘密转运货物,已经整整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在省厅的统一协调和强力推动下,各地警方联动,成果可谓“显著”。
所有参与行动的干警都很兴奋,感觉一张大网正在收紧,只等最终命令,便可收网抓人,人赃并获,一举摧毁这个庞大的分销网络。
整个犯罪网络的轮廓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然而,令李东和关大军等少数几个人感到忧虑的是,各地的包装厂在接收了货物之后,就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没有任何车辆将货物从这些包装厂运出,没有发现新的可疑人员频繁出入,包装厂本身的生产活动也似乎一切正常,或者干脆处于半停工状态。
那些被转运进去的货物,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又或者,这些包装厂本身就是这些货物最终的储藏地?
但这种可能性极低。
走私进来的货物,一定要流向市场才能变现,否则就是一堆占压资金的死物。
包装厂只是一个中转站,货物在包装厂停留的时间越长,暴露的风险就越大。按照常理,对方应该会尽快将包装好的货物再次分发出去,通过更隐蔽的渠道流向终端市场。
可现实是,各地的包装厂均没有动静。
这种反常的寂静,让李东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对手太沉得住气了。
或者说,嗅觉太敏锐了,他们可能已经发现出了问题,甚至已经做好了跟包装厂切割的准备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警方这三天的严密监控,可能只是在看一场对方早已设计好的“静默表演”。
这也是李东此刻提出“任华-陶凤鸣”这个新突破口思路的重要原因。
作为一名优秀的侦查员,他深知不能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更不能在一条侦查线上陷入僵局时就无所作为。
刑侦办案,如同多线并进的围棋,如果一条线出现僵局、难以取得突破的迹象,就必须提前谋划,将目光和资源适时投向其他可能的线上,寻找新的战机,而不能真的一条道走到黑,被对手牵着鼻子走。
想到这里,李东面色凝重地开口:“再等等看吧,货物进包装厂后就突然静默,这太反常了,如果过几天仍迟迟不见动静,就说明咱们的对手接招了,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将不会按照咱们预设的剧本走……届时,咱们或许真的要另辟蹊径,看能不能从任华或者陶凤鸣那里找到突破口了。”
关大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知道李东的判断很可能是对的。从警二十多年,他见过太多狡猾的罪犯,那些能够建立起庞大犯罪网络的,没有一个不是嗅觉敏锐、行事谨慎的老狐狸。
“但如果动任华或陶凤鸣,”关大军沉吟道,“风险也很大。一旦打草惊蛇,让那个幕后老板察觉我们已接近核心,他很可能会立即切断所有联系,销毁证据,甚至潜逃境外。到那时,我们可能就只能抓住一些小鱼小虾,真正的头目却逍遥法外了。”
成晨插话道:“我有个想法。既然对方现在按兵不动,我们能不能主动制造一些‘动静’,试探一下他们的反应?比如,在某个包装厂周边制造一起交通事故,或者让辖区派出所以消防检查的名义进去看看?”
李东和关大军对视一眼,都在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片刻后,李东缓缓摇头:“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那我们就只能干等着?”成晨有些焦躁。
“有时候,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战术。”关大军沉声道。
李东赞同地点头:“军哥说得对,这几千万上亿的货压在手里一天,资金成本、仓储风险、人员开销……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压力。对方比我们更耗不起。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耐心,同时做好多手准备。”
接下来的两天,专案组持续着高度紧张的监控。
全省各市局的反馈信息如雪片般飞来,汉阳市局的会议室几乎成了临时指挥中心,墙上贴满了全省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着丽兴贸易的分公司、已发现的隐秘仓库、包装厂以及监控点位。
李东和关大军轮流坐镇,成晨则带着二组的人二十四小时轮班,盯着任华、陶凤鸣以及丽兴贸易其他几个高管。
任华这几天异常忙碌,频繁出入公司、酒店、茶馆,与不同的人会面,但都是正常的商务往来,看不出明显异常。
陶凤鸣则相对低调,不再大手大脚花钱,偶尔外出也是去银行,完全是一副合规企业财务人物的模样。
第三天上午,事态变得越来越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