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一切风平浪静。
所有人都在等。
这种等待和前几天的等待不一样。前几天的等待虽然也在等,但至少每天还有大量的工作要做,还有大量的信息要处理,时间被填得满满的,没有太多空闲去胡思乱想。
但这两天的等待不一样,出货停了,新货还没来,各条线都没有什么新的情况,时间一下子变得很慢。
中间开会的时候,成晨忍不住问李东:“东子,你说他们到底还动不动了?这都两天了,一点动静没有,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李东笑着摇头:“急什么?钓鱼的人都懂,鱼咬钩之前,总要先试探几下。你以为他们在干嘛?他们在试探这条路上有没有钉子。”
“之前那么大的事,虽然看起来已经平息了,但他们不可能完全不担心。暂停两天,看看风向,看看有没有人在查,看看一切是不是真的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这是最基本的操作,换了你你也得这么做。”
关大军附和:“东子说得对。这帮人能把这个网络铺这么大,说明他们不是莽撞的人。谨慎,是他们能活到今天的最大本钱。”
“道理我都懂,关键得等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成晨叹了口气。
“快了。”李东的语气很笃定,“他们的库存已经见底了,再不出货,下面的分销商就要断供了。所以,他们比我们急。”
这话说得在理,成晨听了之后,脸上的焦躁消了几分。
好在没有等多久。
第二天晚上,也就是李东重返汉阳的第十天晚上。
夜里十一点刚过,赵小华的大哥大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确定?!”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欣喜。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赵小华用力点头:“好,我这就让李处接电话。”
他转过头,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东身上,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李处,淮隆!周处打来的!丽兴贸易在淮隆的分公司仓库,有货进来了!”
一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众人纷纷喜上眉梢。
李东的眼睛也瞬间亮了起来。
这次不是出货,而是进货,这么长时间过去,上游终于动了!
他快步走了过去,接过电话:“周处你好,我是李东。”
周晨立即汇报:“李处,十分钟之前,一个车队开进了淮隆的仓库。”
周晨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李东消化的时间。
“车队?”李东露出惊讶之色。
这个信息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原本以为上游的货可能是零星的、试探性的少量发货,没想到竟然是整整一个车队。
这说明对方的库存消化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彻底,仓库里可能已经空空如也,再不补货就要断货了,也说明对方比他想象的更加迫不及待,那种急于恢复渠道运转的心情,已经压倒了对风险的顾虑。
不过这显然是好事。
“是的!”周晨的语气颇为激动,“一共八辆大货车,全部满载,堂而皇之地开进了仓库!”
“很好!”李东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沸腾的情绪稍稍平复下来,“这说明在对方看来,这条路已经很安全了,不会有任何问题。他们的警惕性降低了,或者说,他们觉得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而这种放松警惕的状态,恰恰是咱们最希望看到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周处,接下来一定要盯紧了,一点细节都不能放过!”
“放心,等了这么多天,终于等到他们了,怎么可能不盯紧。”周晨说道。
等了这么多天,终于等到了。
这种感觉就像钓鱼,鱼漂在水面上浮了很久很久,久到你开始怀疑水里到底有没有鱼,然后突然,鱼漂猛地一沉,那一瞬间,所有的怀疑和不安都烟消云散了。
顿了顿,周晨又补充道:“不过有些奇怪,这些货车竟然是淮隆本地的车牌。”
“本地车牌?”李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大脑立刻开始分析各种可能性。
本地车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些车不是从外地开过来的长途货车,而是当地的车。那货物是怎么到淮隆的?
一个念头闪过,他迅速说道:“有没有可能是货到了码头,然后找了本地的运输公司?很多走私货都是走水路,到了码头再用本地货车运输。这样既隐蔽又高效,长途走水路成本低、运量大,短途走陆路灵活机动。”
“可能性很大,甚至我猜,运输公司也是他们自己的。”周晨猜测道,“毕竟这么大的生意,成立一个运输公司、雇几个人、买几辆车对他们来说都没几个钱,但能换来的是对运输环节的绝对控制。要是找其他运输公司,泄密的风险就大了。司机不是自己的人,万一哪个司机多嘴多舌,或者被警察拦下来问几句,事情就麻烦了。”
不待李东开口,他继续说道:“这些车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另外,考虑到货可能是从码头上来的……走私商品走水路也确实是最常见的方式,成本低、运量大、隐蔽性强。一艘货船能装几百甚至上千吨的货物,换成货车需要几十辆甚至上百辆,所以我已经派人去码头盯着了,如果是走水路,这些车卸完货肯定还要回去装货。”
“好!”李东点头,“那就麻烦周处你继续核实,一定要弄清楚那条船是从哪里来的。”
“我已经在去码头的路上了,咱们待会保持联系。”周晨说道。
“好,我等你的消息。”
挂掉电话,李东望向其他联络小组。
自从扩大范围后,其他市局也派了联络小组过来。
“淮隆的货进来了,其他地方的仓库也可能有货进来,让各地市局加强监控,一旦发现进货的情况,立即上报。”
各联络小组成员纷纷点头,拿起电话开始联系。
结果问了一圈,除了淮隆这边,其他都还没有动静。
成晨忍不住道:“看来对方还是谨慎的,从淮隆这边看,明明已经确信安全了,放松了警惕,却仍然防着一手,只是先在淮隆进行试点。等淮隆这边彻底跑顺了、没问题了,再逐步铺开。”
“正常的,不小心谨慎,他们怎么可能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关大军点了点头,旋即冷笑,“不过这次,他们再谨慎也没用,除非他们就此收手不干,不然逃不掉!”
说到最后,他转头望向李东,“东子,你觉得这批货的源头是哪里?”
李东摇头:“现在下结论太早,全国各地都有可能性。但有一个可能,淮隆的这批货,很有可能是从汉阳来的。”
“汉阳?”关大军皱眉,“你是说丽兴贸易的总公司?”
“对。”李东分析道,“丽兴贸易总公司在汉阳,汉阳也有码头。如果上游的货先发到总公司,再由总公司调配给各个分公司,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物流安排。总公司统一采购、统一议价、统一安排运输,到了汉阳之后再根据各个分公司的需求进行分配。这样既能提高效率,也能避免分公司直接跟上游建立联系,减少风险。至于多出来的那点运输费,不值一提。”
关大军若有所思地点头:“而且这样还有一个好处,总公司作为中枢,可以清楚掌握各个分公司的进、出货明细,哪个分公司卖得好、哪个分公司库存积压、哪个分公司需要补货,总公司一目了然。而分公司只负责销售,不知道上游的情况。上游只跟总公司对接,不知道下游的情况。就算某一个环节出了事,也不会影响其他环节,更不会牵出整个链条。这是一个非常精巧的组织架构,层层隔离,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关键信息。”
“没错。”李东说,眼睛里带着一种欣赏和警惕交织的复杂神情,“这是一种集约化的管理模式。丽兴贸易的幕后老板既然能把分销网络铺得这么大,说明他是一个很懂经营、很会管理的人。他不可能让八个分公司各自为政、各自去找上游货源。那样不仅效率低下,而且很容易出纰漏。统一调配、统一管理,才是最合理的选择,也是最安全的选择。”
“所以,”关大军面色凝重,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淮隆的那条船可能来自汉阳,也就是说,汉阳的总公司仓库,在我们毫无察觉之下,竟然已经收到了来自上游的大批货物!”
关大军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是啊,淮隆的货是从汉阳来的,那汉阳的货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说明在专案组全力盯着八条出货线路的这段时间里,上游已经悄无声息地把新货运到了汉阳,而专案组对此一无所知。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李东苦笑着说道,“这些天,总公司明面上的各个仓库咱们也有人盯,但是毫无动静,这说明他们彻底将正规货和走私货区分了开来,正规货走正规仓库,正大光明,不怕查;走私货走秘密仓库,藏得严严实实。咱们连他们的走私货仓库在哪里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察觉他们已经进了货?”
“不过没事,”李东的语气一转,语气变得笃定,“不怕他们动,就怕他们不动。只要他们开始动了,运输、装卸、交接,每一个环节都是线索。既然现在他们已经开始给淮隆发货,那就说明物流链条已经启动了。咱们很快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总公司的仓库。找到总公司的仓库,就能继续找到他们的进货渠道,最终追溯到上游卖家!”
他笑了起来:“这个案子就像剥洋葱,一层一层地剥,只要有耐心,总能剥到最里面那一层。咱们查到现在,其实已经即将抵达核心了。”
这个比喻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热闹且兴奋起来。
是啊,到了现在,到了总公司仓库这一层,意味着这条大鱼,终于开始露出庐山真面目了!
接下来,将正式进入瓮中捉鳖的阶段。
……
二十分钟后,周晨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
“李处,查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车队卸完货后,果然又去了码头,开始第二轮装车。还有,我们查到运输这批货物的船是早上从汉阳开过来的!”
李东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