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为止,所有的货,都是从丽兴贸易的分公司流向各地的批发市场、零售终端。这是从上游到下游的方向。我们一直在追下游,追得很顺利,因为下游好追,货到了市场,被二级批发商买走,再往下分销,都是可追踪的。”
李东顿了顿,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但上游目前还没有任何动静。”
这是目前困扰专案组的一个难题,也是最大的一个问题。
不是忽略了上游,也不是上游不好追,而是上游压根儿就没动,根本没法追。
“这也是咱们迟迟不能收网的原因。”
严正宏点了点头,“丽兴贸易仓库的这批货已经压了很久了,现在是在清库存。在这种情况下,上游短期内不会再发货,他们要先把这批货出掉,哪怕不是全部出掉,起码要出掉很大一部分,将资金回笼,然后才会向上游下新的订单。”
严正宏的分析一针见血,走私贸易和正常的商业贸易在本质上是一样的,资金流转是命脉。
货压在仓库里一天,就意味着资金被占用一天,而资金被占用的每一天都是有成本的。对于丽兴贸易背后的那个组织来说,他们不可能在库存还没有消化掉的情况下继续进货,那样只会导致库存积压越来越严重,资金链越来越紧张,风险也越来越大。
所以,清库存,回笼资金,然后再下新订单。
这是一个完整的商业闭环,也是一个严谨的资金流转周期。
而专案组要等的,就是这个周期中那个最关键的,新订单发出的那一刻。
“对。”李东点头,“我们要等的就是新订单,从而抓住那条从上游伸过来的线。”
严正宏缓缓点头,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所以不能只盯着包装厂,丽兴贸易的仓库也要盯着,一旦有货进来,要及时追踪。只有抓住了那条从上游过来的线,才能把整棵毒树连根拔起。”
“另外,有没有估算一下,丽兴贸易现在的库存量有多大?他们的出货速度如何?有没有一个大致的时间预估?”
“这个问题不大,我们目前跟踪到的下游节点大部分都是批发市场,不是最终的零售终端,所以这批货的流通速度很快。”
李东说这番话的时候,脑子里在飞速地计算着这几天汇总上来的数据。八条线,每条线都有详细的出货记录,每天多少辆车、每辆车大概装了多少货、这些货流向了哪些市场,这些数据他都烂熟于心。
“目前三天下来,八地仓库合计已经发了六十三辆货车,平均一天二十一辆。根据这个速度估算,一个星期之内,他们的货就能出掉一半以上。”
三天六十三辆货车,这是一个相当惊人的出货速度,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丽兴贸易构建的这张分销网络有多么高效。货物从仓库出来,装上货车,运到各个批发市场,然后到二级批发商手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几乎没有滞留。
关大军也点头道:“走私货有价格优势,流通速度不会慢。”
“那么,”严正宏再度问道,“我们能不能通过资金流动来反向追踪?比如,下游的货款最终会汇集到哪里?会不会汇到丽兴贸易的账户?丽兴贸易的账户再向上游付款?如果能把资金链摸清楚,就能找到上游的收款方,那可能就是源头。”
“这个思路理论上可行,实际操作起来难度很大。”
李东摇了摇头,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办法,事实上,在专案组成立之初,他就已经把这个方案列入过考虑范围。但经过深入分析之后,他发现这条路基本上走不通。
“第一,走私贸易的资金流动,几乎不可能走正常的银行转账,百分之九十以上是现金交易。我们在监控中没有发现丽兴贸易的账户有异常的大额进账,这说明下游回笼的货款根本没有进公司的账,而是直接被收走了。”
“这个发现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口。它至少证明了两件事:第一,丽兴贸易在做账方面肯定有问题,大量的销售收入没有入账,这在税务上就是偷税漏税;第二,走私货款的回笼走的是另外一套隐蔽的系统,这套系统完全独立于公司的正规财务体系之外。”
“有没有想过这些钱具体是怎么收走的?”严正宏问。
资金回笼的方式,往往能折射出整个组织的运作模式和组织架构。知道钱是怎么收的,就能知道钱最后去了哪里,知道钱去了哪里,就能找到幕后的真正掌控者。
“这也是我们要查的。”
李东说,语速不自觉地放慢了,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组织语言,“可能是有人直接去下游收现金,也可能是通过一个我们还没发现的中间账户洗一遍。不管是哪种方式,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隐蔽。”
现金交易的最大特点就是难以追踪。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有银行记录,没有转账凭证,只有买卖双方心知肚明。
对于做走私生意的人来说,现金交易是最安全、最可靠的方式。哪怕警方抓到了下游的批发商,只要拿不到交易记录,就很难往上追溯。
至于那种通过中间账户洗一遍的方式,虽然比现金交易多了几道环节,但隐蔽性同样很高。
中间账户可能是用别人的身份证开的,也可能是通过地下钱庄走账。
这些方式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个环节都像是蒙上了一层面纱,要想一层层揭开,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
“想要查清这条资金链,所花费的人力物力,恐怕远比咱们守株待兔,先收网,再通过审讯的手段直接问出来要大得多,而且有很大几率会被对方察觉,所以我就将这条线先放着,暂时没去动。”
李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
作为专案组的实际负责人,他必须在有限的资源条件下做出最优的选择。专案组的人力是有限的,时间也是有限的,如果把大量精力投入到资金链的调查上,势必会影响其他方面的工作。
更重要的是,调查资金链很容易打草惊蛇,那样的话,这么多天的等待和部署就全都白费了。
严正宏沉吟着点了点头:“也好,如果在这里让对方有所察觉,得不偿失。”
……
接下来的五天,专案组进入了一种“高强度等待”的状态。
说“高强度”,是因为工作量丝毫没有减少。
八条出货线路,每一条都在继续往下游延伸。货物从包装厂到码头,从码头到货船,从货船到目的地港口,从港口到批发市场,从批发市场到二级批发商,从二级批发商到三级批发商……
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链条。
专案组的侦查员们像织网的蜘蛛一样,不断地把触角向外延伸,每一条新线索都意味着一个新的追踪目标,每一个新的追踪目标都意味着新的工作量。
这些工作看起来琐碎,但每一项都必不可少。
因为专案组要的不是一个半拉子工程,而是一张完整的、能够经得起法律检验的证据链。这张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扎实,每一个节点都必须清晰,不能有任何含糊和疏漏。
说“等待”,是因为所有的工作都指向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上游什么时候发货?
不知道。
幕后老板什么时候露面?会不会露面?
不知道。
案件什么时候能收网?
还是不知道。
哪怕方向已经彻底明确,哪怕思路已经无比清晰,这种“不知道”也是最折磨人的。
这种不确定性就像一根绷在心里的弦,时间越长,弦绷得越紧,越到后面越觉得快要断了,但它就是不让你断,就那么一直绷着,让你在期待和焦虑之间反复摇摆。
这五天,李东每天的生活被切割成几个固定的模块:早晨到会议室汇总各条线的最新情况,上午和关大军、成晨讨论侦查方向和策略,下午审阅各地传来的报告和线索,晚上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还要在脑子里把当天的所有信息过一遍。
付怡每天都会打一个电话过来,不长,三五分钟,问问他吃没吃饭,有没有熬夜,汉阳的天气怎么样。
他每次都说“挺好的,别担心”,但付怡显然不信,因为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语气里的焦虑也愈发难以掩饰。
有一天晚上,付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心里一酸的话:“等你回来,我给你炖汤喝。”
“好。”他说,“我想喝你炖的排骨汤。”
“那就排骨汤。”付怡笑了,“我最近跟妈妈学了好几个菜,等你回来做给你吃。”
“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挂了电话,李东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汉阳的夜色,忽然觉得有点想家了。
他没有自己的家,早在不知道多少年之前,就把付怡所在的地方当作了家。
但他很快就把这丝柔软的情绪压了下去。
不是时候。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条线的最新动态。
他的字写得很潦草,有些地方只有他自己能看懂,但每一个字都是经过仔细思考后才落笔的。他一支一支地看,一行一行地划,脑子里不断地做着各种推演和判断。
夜已经很深了,整栋楼都很安静,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光线昏黄,把李东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对面的墙上。
他的目光停留在笔记本上的一行字上:兴扬线,货已全部进入东山省某市批发市场,正在二级分销中。
兴扬线是他最熟悉的一条线,因为那是他的地盘。付强带着人盯着,每天都有详细的报告传过来。货到了批发市场之后,被分割成无数个小批次,流向周边十几个县市的电器商店和百货商场。
他在想,这些货发到各地,钱怎么收是一个问题,幕后老板如何能保证下面人不会上下其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