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朋坐在李东右手边,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勾画几笔,微微点头。
李东停顿片刻,继续说:“总体来说,宏发集团暂时还没有暴露出确切问题。这原本就在预料之中,如果真这么简单就被咱们查出了问题……”他顿了顿,侧过脸望向刘朋,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老刑警才能听懂的深意,“刘处,那你们就危险了。”
刘朋苦笑了一下,缓缓点头。
他当然明白李东所说的“危险”是什么,如果宏发集团一查就有明显破绽,那意味着宁港市局刑侦处在此前的日常监管和情报搜集工作中存在严重的失职与盲区。
案子一旦告破,哪怕他们协助有功,上面也绝对会追究属地管理的责任,市局刑侦处首当其冲,轻则通报批评,重则有人要脱警服。
所以今天没查到问题,对他而言,反而是好事。
而等到专案组深入调查之后才逐步揭开真相,那便说明敌人隐藏得太深、伪装得太好,属于“狡猾的犯罪”而非“公安的失察”,宁港市局的责任便大大减轻了。
接下来是张颖的调查小组,他们负责的是航运公司和运输公司。
李东望向张颖,示意她进行汇报。
张颖施施然站起身来,顺手将垂在肩侧的一缕长发拢到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今天穿了一条港口城市夏天常见的那种碎花连衣裙,裙摆刚到膝下,腰间系着一条细窄的白色腰带,整个人站在灰扑扑的会议室里,像是一抹意外的亮色。
不得不说,李东之前对她的评价并非违心之语。
自从张颖蓄起了长发,整个人便多了一股柔中带刚的风韵,尤其是这会儿不穿制服的时候,那种属于女性的干练与妩媚在她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
此时她站在那里,身姿丰润窈窕,在场的男性们确实都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
“李处,我们小组倒是有一点发现。”说着,她瞥了成晨一眼,眼里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得意,仿佛在说——瞧见没,还是我这一组厉害吧!
成晨被她这一眼扫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里忽然就蹦出上次在码头上自己开玩笑说要给她揉脚的场景来,没来由地,心头便莫名一跳。
不过张颖也就只给了他一个眼神,随后便望向李东,汇报道:“航运公司那边,除了前半个月华北方向航线减少、最近又恢复这条时间线索之外,同样因为没有深入内部调查,暂时没有更多收获。”
她微微一顿,“但我们在调查运输公司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一些蹊跷。”
她没有等李东追问,便继续说了下去:“我们查到,宏发集团旗下的运输公司名叫宏远运输,规模很大,单单将宏远运输这一块剥离出来,都足以排进宁港运输行业的前三名,甚至可以直接说,就是头把交椅。”
“可我们查到,这家运输公司的旗下,竟然又有好几家运输公司,至少两家吧,已经发现的是两家,我怀疑还有更多。”
说到这里,她又顿了顿,“这里就很奇怪了,准确地说,我们通过货车的交叉而发现的这两个运输公司,在法律角度上,跟宏远运输其实并没有从属关系。这是疑点之一。”
“疑点之二,就是这件事情本身,宁港最大的运输公司,就算要扩大业务量,直接扩大公司,增加货车数量就是了,为什么下面还有运输公司?”
“会不会是宏远运输收购了这些公司,但挂在别人名下?”成晨开口问道。
张颖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三分嗔怪七分认真:“成处,你当我傻啊?刚才就说了,这些公司在法律上跟宏远运输没有从属关系,已经去工商那边核实过了。再说了,如果换做是你,你的公司收购了其他公司,会放任这些公司在法律上还是别人的吗?”
成晨被她一顿抢白,非但没恼,反而“咦”了一声,摸了摸下巴:“你还别说,确实是这个道理。这里头有问题。”
他想了想,又道,“但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可能性有很多种嘛。运输公司你也知道,那么多搬运工人,大多好勇斗狠,江湖气很重。宏远运输的老总跟江湖大哥很像,有没有可能那些运输公司是他让手下的小弟在控制?又或者,那些公司的法人虽然表面上是别人,但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其实是宏发集团某个高层的亲戚、子女、甚至情人?”
“有道理。”张颖点了点头,“但是你别急,我还没说完。”
“那你不知道一口气说完啊?”成晨哭笑不得道。
张颖瞪了他一眼:“分明是你突然插嘴的好不好?我这刚起了个头,你就打断,现在还怪我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李东坐在主位上,望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惊奇之色。
怎么回事?
这两个人……怎么感觉好像,有点情况呢?
该不会是在宁港这段时间并肩作战,相互之间擦出火花来了吧?
不过眼下不是操心这事儿的时候,他轻咳一声,示意张颖继续。
张颖这才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最后,我们通过银行渠道,对这三家运输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做了一次初步筛查,发现了真正的核心问题。”
她从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目前看到的情况是,这些资金表面上跟宏发集团无关,都是宏远运输公司和两个小运输公司的往来,奇怪的是,这些公司每年都有大笔资金转入一个叫做广信达的财务公司账户。”
“广信达?”刘朋原本一直沉默地听着,听到这个名字时忽然眉头一皱,坐直了身体,面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李东立刻转头望向他:“刘处,这个广信达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刘朋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凝重:“我们宁港市局之前就掌握了一条情报,本地存在一个非常隐秘的地下钱庄,触手伸得很广,涉及洗钱、非法放贷,只是这个地下钱庄太过隐秘,我们一直以来都只摸到它的一些外围。我有印象,这个广信达,就在其中。”
“原来是地下钱庄。”
张颖惊讶地眨了眨眼,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就更说得通了。我们之前还在猜测,宏远运输为什么要把那么大笔的钱转给一家财务公司,现在看来,如果这类运输公司,或者其他可能与宏远集团暗中存在关系的类似公司数量,其实远远超过我们想象,那么宏发集团完全可以通过这套层层嵌套的壳公司网络,把走私产生的巨额现金分散流入地下钱庄,完成对走私营收的洗白!”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甚至,不排除这个地下钱庄,本身就是宏发集团自己孵化出来的。毕竟,走私赚来的钱是黑钱,不能直接存银行,不能直接用来买房买地,不能出现在任何可以被追溯的公开账目上。所以需要一个洗白的渠道。但如果把洗白的环节外包出去,抽成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据我所知,地下钱庄洗一百万,抽水至少二十到三十万,高的能抽到四十万。幕后老板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甘心把自己冒着掉脑袋风险赚来的钱白白分给外人?所以,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自己养了一个钱庄。”
“嘶……”
经她这么一说,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些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即响起了低低的议论。
地下钱庄。
这个东西在走私案中出现的频率相当高。
走私赚来的钱是黑钱,不能直接存银行,不能直接用来买房买地,不能出现在任何可以被追溯的公开账目上。
所以需要一个洗白的渠道,把黑钱转成合法的收入,或者转移到安全的账户。
地下钱庄充当的正是这样一个角色。
另外,除了抽点,地下钱庄大概率还会将钱拿出去放贷,赚取高额利息。
也就是说,幕后老板辛辛苦苦了半天,赚来的钱自己只能拿到七成,甚至更低,而地下钱庄先抽点,再放贷,最终的收益很可能反过来要超过他,他怎么可能愿意?
那么最可能的解释,就是幕后老板想全部通吃,亲手打造出一个用来洗钱,乃至继续放贷,让钱生出更多钱的地下钱庄!
“他妈的,我怎么感觉,这案子越查越有,也越来越大了?”成晨咋舌不已,“居然又查出一个地下钱庄!”
“这就是资本的无序扩张啊。”李东感慨道,“在缺乏有效监管的情况下,资本会本能地寻求一切空隙,把自己变成一头贪婪的怪兽。如果没有律法加以约束,资本最后真的会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