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私积累原始资本,地下钱庄完成洗白,再通过放贷实现二次增值,然后反过来用这些钱去扩张合法产业、收买关系网,甚至豢养暴力。这套逻辑在全世界任何一个监管滞后的地区都重复过无数次。”
会议室里,李东沉声说道:“可惜,这个资本生不逢时,或者说,它投错了胎,这里是中国,容不得任何资本趴在人民的身上吸血。”
“颖姐,你立功了,这个发现十分重要。“他望向张颖,“咱们又多了一条路可以走,而且这条路,未必不是直接通往最终核心的捷径!接下来一定要重视,也一定要注意安全。”
“明白的。”张颖点头。
李东继续说:“咱们的敌人似乎要比想象中更加危险。又是走私,又是洗钱,按照这个架势,肯定还涉黑。这不是一般的犯罪团伙,他们手里攥着真金白银,狗急了会跳墙,何况是人。”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考虑到走私的因素……现在就算敌人忽然掏出冲锋枪来,我都不会太过惊讶。”
他沉吟道:“之前,王强和李斌两个人不过是丽兴贸易的员工,哪怕是这个走私团伙中的一员,是混混,敢袭警也就算了,居然还敢夺枪,胆子太大了……我之前就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劲,现在想想,恐怕没那么简单……至少说明枪对他们来说,不陌生,他们见过,甚至可能亲手摸过、用过!”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没有人开口反驳,因为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虽然这只是一个猜测,但这个猜测并不是危言耸听。
走私这个行当,做到一定规模,必然伴随着暴力。没有暴力支撑的走私链条是做不大的,而宏发集团能经营这么多年,显然不是那么简单的。
接下来,很有必要大幅提高对敌人的危险性评估。
如果现在不重视这一点,不做足最坏的打算,那么一旦正面交锋,就可能出现无法承受的后果!
想到这里,李东面色愈发严肃,目光沉沉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说道:“不仅是颖姐,在座的所有人,刘处,会后麻烦你通知一下所有蹲守在一线的同志,让他们从明天开始,把每一个目标人物都当作身上可能携带枪支来对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明白。”众人郑重点头。
李东沉吟片刻,再度开口:“另外,刘处,下一步可能需要贵局从各个分局再抽调一些人手过来。地下钱庄这条线要查,光靠颖姐他们几个人明显不够,而且地下钱庄的调查涉及大量资金流水和外围人员排查,工作量极大。”
刘朋毫不犹豫地应道:“没问题,明天一早我就给你再调一批人过来,保证都是信得过的。”
李东点头致谢,沉吟道:“不必调到咱们这个指挥部来。不是我信不过大家,而是查宏发集团的事太过重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有个想法,干脆让新抽调的人另立一个名目,专门查地下钱庄。”
他顿了一下,把思路摊开来说得更细:“反正你们宁港市局之前不是已经掌握了一些地下钱庄的线索么?那就顺势成立一个‘打击地下钱庄专案组’,把颖姐她们也编进去。对外名义就是市局办经济犯罪案件。”
刘朋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作为一名在刑侦一线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他几乎是在李东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就发现了李东这一手“声东击西”的精妙之处。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好主意!这样一来,如果犯罪分子那边真有内线,他们收到的风声就是我们正在对地下钱庄动手。宏发集团如果跟地下钱庄有深度勾连,他们必然要做出反应,要么紧急切断联系,要么派人去地下钱庄那边灭火,要么私下联络那边的人商量对策。”
他越说越兴奋,语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而不管他们怎么做,我们安排在各处的蹲守小组都会捕捉到异常的出行或见面。运气好的话,我们甚至能当场发现他们跟地下钱庄的人接头,那宏发集团也就彻底暴露了!”
李东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把逻辑继续往前推了一层:“对。即使他们沉得住气、按兵不动,或者我们没能捕捉到他们的联系动作,也不打紧。地下钱庄专案组正常推进调查,敌人只要把一部分注意力转移到那边,对大本营的关注就会松懈。我们真正的主力就可以趁虚而入,深入调查宏发集团的核心业务层。”
“另外还有一个好处,查地下钱庄,会让敌人感到紧张。但地下钱庄对他们来说毕竟算是外围,没触及核心。他们可能会动,会采取一些补救措施,但这些动作不会剧烈到让他们立刻毁灭证据、全员跑路。这就形成了一个很好的引蛇出洞效果,却没有真正打草惊蛇。”
“对!”刘朋抚掌而笑:“敌人会动,却不会那么害怕,这种‘动而不惊’的状态,是咱们警方最希望看到的,也是最容易从中寻找破绽的黄金窗口。”
“李处,你这手棋下得实在漂亮!佩服!”
李东笑着摆了摆手,脸上并无得色:“漂亮不漂亮,得看最后能不能把案子破了。走私集团能做到这个规模,绝不简单。我们这边每一步都在算,对方那边,也一定在算。接下来,就看谁更胜一着了。”
李东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手:“好了,那就先这样。时间不早了,除了成晨的摸排组,其余两组都回去休息,养足精神。”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成晨身上,“你们组内要分配好时间,尽可能错开部分工作,让每个人都得到充分休息的时间。”
成晨郑重地点头:“放心,我明白的。”
会议就此结束,众人纷纷起身,鱼贯而出。
张颖走在成晨旁边,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成晨先是瞪了她一眼,竟少见地没有还嘴,露出一副“我一大老爷们不跟你计较的表情”,嘴角却微微翘着,怎么看都不像是真的在生气。
李东落在后面,见到这一幕,脸上渐渐露出了一抹笑容。
好像还真有情况?
不过这两个人如果有情况,他是乐见其成的。
翌日。
宁港的傍晚来得比想象中要晚,已经到了下午六点多,天色仍旧大亮。
专案组临时征用的那间办公室位于市局大院后面一栋老楼的二层,办公室里没有太多陈设,几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几把折叠椅,角落里堆着几箱方便面和矿泉水,墙上贴着一张宁港市区的地图。
李东就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张颖中午带回来的关于地下钱庄的一些资料。
他手里捏着一支红笔,逐行逐字地看,偶尔在某一个公司名称旁边画一个问号,或者在某条流水记录下面划一道横线。
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成晨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李东放下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面上露出一丝惊讶:“你怎么这么个点回来了?”
成晨三两步走到桌前,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面色振奋道:“有情况!”
“什么情况?”
成晨当即道:“昨天张颖不是提到宏远运输下面还有好几个运输公司么?我回去越想越觉得这条路有戏,就留了个心眼。”说到这里,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带着一点得意,“我中午去找了她一趟,跟她要了名单。昨晚她发现的两个运输公司,一个叫运通,一个叫云达,结果今天早上又发现了一个叫路通。”
“聪明。”李东笑了起来,不等他说完,直接道,“于是你就把之前在码头和几个关键路口记录下来的车和车牌拿去车管所核对?发现了这三个公司旗下的车?”
成晨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僵住,随即变成了一种混杂着无奈和无语的表情。
他瞪着李东看了两秒,泄气地往椅背上一靠,埋怨道:“东子,你这样会没朋友的。我他妈一点成就感都没有了。”
李东哈哈大笑,摇头道:“还是可以有点成就感的,我也是下午看资料的时候灵光一闪想到这事的,没打你电话,防止万一在行动的时候打扰你。想着等晚上回来你要是没提这一茬,到时候再提醒你。结果你早就想到了。”
“这还差不多。”成晨再次露出了笑容,“不一样,你是统揽全局,我就只负责这一条线,关注点不同,不然你肯定更早。”
“行了。”李东摆手,脸上的笑意未消,“咱俩就不要在这互夸了。最终结果如何?”
他笑着望向成晨,眼神里带着一种了然,“我还不知道你,如果只有这么一点发现,绝对不足以让你特意回来一趟。”
“确实。”成晨喜滋滋道,“查到这些公司的车后,我就让大家专门跟踪这几辆车,结果还真有发现!”
说到正事,他不再卖关子,直接道:“我们发现,分属于两个不同运输公司的车,竟然将不同船上卸下来的货,运送到了同一个仓库!然后我就立即联系了赵小华,核实这个仓库跟宏发集团有没有关系。可惜,这仓库并不属于宏发集团明面上的任何一个仓库。”
“这是肯定的。”李东听到这里,并不意外地微微颔首。
“走私集团经营了这么多年,不可能在基础环节留下那么明显的破绽。仓库跟运输公司关联,运输公司跟宏发集团关联,但只要中间多加一层壳,在法律上就很难直接证明宏发集团知情或者参与。真要敢直接关联,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真当宁港公安是吃干饭的?”
成晨点头,表示认同。
“不过这已经是大收获了。”李东继续说,“我就不多嘴提醒你将那个仓库盯好了。”
“放心,早就盯好了。”成晨用力点头,“只要找到了一个仓库,接下来就快了。走私货的物流链条是有规律的,仓库不会只有一个,车也不会只跑这一条线。只要死死盯着仓库,接下来肯定会有突破。”
“嗯。”李东应了一声,旋即又追问了一句,“对了,有没有反过来顺着船,查这一批到港的货是哪来的?哪个公司的?”
“也查了。”成晨点了点头,但脸上随即露出一丝遗憾,“但很可惜,这个宏发集团还真是谨慎。不是宏发集团,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