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华没有下车,按兵不动,因为他知道,光是看到走私货被搬上这艘船还不够,他需要确认的是这艘船到底是全部装载走私货物,还是有多余的舱位等着装别的货。
因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艘船吃水很浅,船体有明显的空载痕迹,以它的吨位和容积,六辆货车是绝对不可能装满的,至少还有将近一半的舱位是空着的,等着后续的货物来填充。
这一等就是将近半个小时。
八点四十分左右,走私货已经全部从六辆车上卸完并装船完毕,工人们拉上了货车的车厢门,司机们各自上了车,六辆货车依次驶离泊位,沿着来路返回。
货船果然并未直接离港,甲板上还有将近一半的空间空着,那块空荡荡的甲板区域在阳光下明晃晃的,显然是在等着下一批货物抵达。
赵小华耐着性子继续蹲守。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快到十点的时候,赵小华看到远处的主干道上又有几辆货车陆续开了过来。
当这几辆货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驶入泊位旁边的空地时,赵小华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因为他发现,这几辆货车车厢上的深绿色帆布上面,赫然用白色油漆喷涂着四个醒目的大字。
“宏发集团。”
这些车来得如此“光明正大”,车身上喷涂的公司标识清晰可见,下车之后跟船上的工头交流时的语气也显得随意而自然,就像是在执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运输任务。
不过想想也是,对方施行的是“双轨制”,正规货从正规仓库里出来,对方当然光明正大。
这一刻,赵小华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了一股复杂的情绪。
兴奋、恍然,还有一丝隐隐的悔恨。
他没想到,千辛万苦蹲守走私仓库这么久,整组人连续熬了好几个大夜,居然还比不上今天早上这短短一个小时的收获!
怎么就之前死盯着那些走私货车不放呢?跟着它们来,跟着它们走,看着它们卸货空车返回,就以为完成了任务。怎么就没想过在码头多等一等,看一看后续会不会有宏发集团的货车开来?
不过他也明白,自己这是典型的马后炮思维了。
因为地下钱庄那边已经开始“引蛇出洞”了,故而对宏发集团本身的调查,便暂时还不能直接打草惊蛇。
为了不惊动敌人,他们不能贸然上船查验货物,不能直接在码头对货物进行开箱检查。
既然不能上船查货,侦查员们自然只能下意识地跟着货车走,希望这些车辆能带着他们找到跟宏发集团有关联的地方,让走私仓库和宏发集团产生直接关联。
这是最顺畅的侦查思维。
但恰恰是这种思维的局限,让他们这么多天都在徒劳无功的循环中打转。
人家本来就是“双轨制”,从仓储到运输都严格分离,怎么可能在运输途中让他们抓到交叉的把柄呢?
真正让两条轨道产生交叉的节点,除了航行途中以外,也就只有装货和卸货这两个环节。而这两个环节恰恰发生在露天的码头上,发生在来来往往的工人和车辆之间,最容易被观察到,却也最容易被侦查员们因为思维惯性而忽略。
想清楚这一点之后,赵小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对身边的侦查员说:“这就叫当局者迷。现在反过来想想,装船和卸船这么重要的环节,是敌人最容易露馅、也最无法避免的环节……咱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天,居然直到今天才发现。”
侦查员笑着说:“赵处,现在发现也不迟啊。不过说真的,眼前这个情况虽然确实很说明问题,但还是没法作为直接证据,仅仅是再次加强了‘走私’和‘宏发集团’之间的关联,而只要船上那批正规货来源合法,宏发集团完全可以说自己毫不知情,只不过是正巧跟一批走私货用了同一条船而已。”
“这就够了。”赵小华摇了摇头,声音平静。
他当然知道,李东从来到宁港这么多天,迟迟没有发动总攻,一直只是在“旁敲侧击”、“声东击西”,就是因为至今还没有十足的全面的把握,确定这个庞大的走私集团就是宏发集团在背后操控。
尽管大家心里都已经有了八九成的把握,各种外围迹象都指向这个庞然大物,但证据链条还远远不够完整,其中的缝隙也远不足以支撑一场涉及全国的大规模统一行动。
不对,或许李东心里已经握着十足的把握了。但是,想要说服省厅,甚至说服部里,让全国公安系统统一行动、同时收网,单凭目前的这些间接证据和推理判断,显然还不够。
上面需要看到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一条从走私源头到销售终端、从资金流向到人员架构都清晰可辨的闭环。
而现在,得益于今天的发现,“拼图”又多了一块。
这块拼图上画着的是宏发集团的货车在同一个泊位、同一条船上、与走私货并肩装载的画面。它本身不是定罪证据,却让整张拼图更加完整,让那条尚未完全显现的链条又多了一个牢固的节点。
等到所有的拼图碎片都汇聚到一起,量变积累到足以引发质变的那一天,就是他们真正火力全开、全面调查宏发集团的时候。
然而今天似乎是上天眷顾的一天。
好事成双。
就在赵小华这边发现了一块重要的“新拼图”之后,到了晚上,地下钱庄专案组那边,也有了一个新发现。
一个十分意外的发现。
晚上八点多,宁港老城区的一角,夜生活刚刚拉开帷幕。
沿海的那条美食街灯火通明,各家大排档和海鲜酒楼的招牌在夜色中闪烁着五颜六色的霓虹光。
空气中混杂着烧烤的油烟味、蒜蓉粉丝蒸生蚝、扇贝的香气、以及冰镇啤酒被打开时那股清冽的气味。
人声嘈杂,杯盏交错,一切都显得热闹而寻常。
张颖正待在一辆深灰色的面包车里面,借着车身的遮挡和路边行道树的阴影,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面那家生意兴隆的海鲜大排档。
这家大排档开在一个十字路口的转角处,占据了街角的一块黄金位置。
门面不大,外头在空地上支着七八张塑料桌子,上面铺着一次性的白色桌布,桌角压着酱油瓶和辣椒罐,免得桌布被海风吹跑。晚上海风比白天大一些,吹得那些白色桌布猎猎作响。
自从发现那个财务公司的老板赖明和宏发集团的曾桂江在那家偏僻小旅馆里秘密见面之后,张颖对地下钱庄这条线的重视程度一下子提上了一个台阶。
她敏锐地意识到,地下钱庄这条线,很可能就是连接走私集团和宏发集团的关键纽带。
她将接下来的侦查重心,放在了那家名叫“永盈财务公司”的财务公司上,也就是老板是赖明的那一家。
几天盯下来,张颖发现了一件相当有意思的事情。
这次跟老板赖明本人没有直接关系,而是他的手下员工们。
张颖深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道理。
那些真正掌控大局的犯罪首脑们,往往谨慎得像兔子,但他们的手下却不一定有同样的警觉性。
按照张颖多年办案的经验,许多看似固若金汤的案子的真正突破口,往往不在罪犯本人身上,而在于他们身边那些自认为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身上。
因为罪犯本人犯的是大罪,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而他们的手下却大多抱着“我们只是跑腿办事,出了事也轮不到我们”的心态,在行为上远远没有那样严密的自我约束。
所以张颖在暗中调查赖明之余,把组里的一部分人手分了出来,让他们暗中跟踪和观察赖明财务公司的一些员工。
试问一家财务公司,那些负责上门催债、在街头巷尾收集信息的所谓员工,能有几个是好鸟?
说他们是员工,其实不过是赖明手底下的一些小混混,整日除了帮公司用各种软硬兼施的手段要账之外,就是聚在一起喝酒吃饭、出入各种娱乐场所,花天酒地,生活极其混乱。
事实上,他们的消费水平已经远远超过他们面上收入的合理范围,这一点本身就已经很可疑了。
然而真正令张颖和她的组员们感到振奋的是,赖明那条线暂时没什么大的突破,但偏偏就在这些小混混这里,柳暗花明地有了新的发现。
负责盯梢他们的侦查员汇报说,他们发现这些混混当中,有几个好像“大哥”似的人物,会定期跟一些运输公司的老板们一起吃喝玩乐。
那些运输公司张颖并不陌生,正是上次查到的,宏远运输下面的那几个运输公司。
这本不算什么特别离谱的事情。
毕竟张颖之前就怀疑,这些运输公司一直在通过多种渠道向地下钱庄旗下的各家财务公司打款、送钱,用各种虚构的合同和发票来掩盖帮宏发集团洗钱的事实,那么运输公司的人跟财务公司的人有接触、有往来,在这个背景下并不稀奇,甚至可以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但关键的意外之处在于,侦查员们进一步深挖之后发现,跟这些混混和运输公司老板们经常在一起吃喝玩乐的,除了运输公司的人之外,竟然还有宏发集团的人!
据侦查员的描述,那些宏发集团的人在酒桌上的态度相当放松,跟运输公司老板和财务公司的人推杯换盏,互相拍着肩膀说笑,语气熟稔得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这个发现让张颖心头一热。
这就非常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