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幕拉开之后,一切便如潮水般倾泻而下,再也收不住了。
这一天,宁港市局的每间审讯室都亮着灯,每一张桌子前面都坐着一个面色各异的人。他们被从不同的地方带回来,有穿工装的船员,有西装革履的物流经理,有满身烟味的地下钱庄老板,也有坐在大班台后面签字批文件的集团高层。
此刻他们都坐在同样的椅子上,面对着同样的审讯桌,问的都是同一件事。
成晨负责宁港航运公司这一块。航运公司一共带回来一百多号人,从公司老总到船员,从调度室的调度员到泊位主管,基本上一锅端了。他专门挑了四个看起来最容易被突破的人,分开审讯。
第一个开口的是泊位主管,姓郑,五十来岁,在码头干了半辈子。他交代得不情不愿,东拉西扯地想把事情往“工作疏失”上推,说码头上的船那么多,哪艘船装什么货他哪能都管得过来。
成晨没有跟他绕弯子,直接把这些天跟踪的船号、日期、集装箱编号全摆了出来,问他对得上对不上。
郑主管看着单子上的那些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心里默算着什么,又像是在试图从那一串串编号当中找到一个可以辩解的角度。
成晨见状,沉声道:“你如果涉案不深,只是听命行事,最多不过是协助犯罪,是从犯里的从犯,总体来说问题不大。但要是撒谎,那就是作伪证,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所以,你可以什么都不说,但别编。”
郑主管面色一变,良久,摇了摇头,说道:“好吧……我确实是听命行事,那些船是公司专门吩咐过的,说不用我们管。”
“谁吩咐你的?”
“调度室的王主任。”
成晨记下这个名字,转头就让人把王主任单独提了过来。王主任比郑主管精明,一进来就摆出一副配合的姿态,说知道什么,但说出来的全是皮毛,核心信息一个字没提。
成晨也不急,把货运记录、泊位安排表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对,然后退出去让他在屋里坐了半小时。
再进去的时候,王主任的态度明显软了一些,这半小时里,他反复翻看那些记录,越翻越心惊,上面标注的一些特殊船号、特殊集装箱编号,连他自己都已经快要忘记了,但表格上记录得一清二楚。
最终,他交代出这些船的特殊安排都是航运公司总经理钟文直接下达的指令,每周提前给一份船期表,表上标注了哪些船一律不经过码头正常的安检程序。
“钟文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要特殊安排?”
“没有。但是干我们这行的,不用多问,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王主任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终于把那层遮羞布扯了下来,自己也觉得脸上挂不住。
这一条线算是通了。
航运公司总经理钟文被单独关在一间审讯室里已经将近三个小时,成晨还没有正式提审他。那些从他下属口中撬出来的信息,就像一层一层加固的铆钉,把整条链条钉得越来越牢。
等到外围的证据足够扎实了,再去面对钟文本人,成晨心里会更有底。
正如等待他们将各条线的审讯工作做完后,李东再去审讯周文宏,也才心里更有底。
另一条线由赵小华负责,地下钱庄的那几个财务公司老板和员工被分别关在不同的房间里。
这条线更加简单,因为从运输公司那转过来的钱是死的,但从运输公司那边只有进,没有出,这么明显的问题,想赖都赖不掉。
很快,财务公司的人便交代了给运输公司洗钱的事实,也确认了那些空白银行卡就是用来当作终端,方便打散资金、分散进出。
不过可惜,也不知他们是故意隐瞒,还是确实不知,无论赵小华旁敲侧击还是单刀直入,所有口供和线索到了运输公司便戛然而止,无法指向宏发集团和周文宏。
李东的猜测是,地下钱庄应该只有极少部分人才知道幕后的大老板是周文宏,其他都是下面办事的而已,只要这些人不开口,就无法突破核心。
不过无妨,这条线受阻,还有下一条线。
张颖审的是运输公司的人。
运输公司算是宏发集团和地下钱庄的中转站,同时也是走私网络的重要组成部分,还是比较重要的,所以张颖很谨慎,没有立即询问公司老板。她深知直接面对公司负责人往往事倍功半,下层员工的心理防线反而更容易出现裂缝。于是她先审讯了司机、调度、仓库管理员等人。
她手里攥着的是此前排查出的那四个走私仓库的运输记录,当那些记录一页一页摊在桌上,负责其中一个仓库调度的何姓主管在铁证面前扛不住了,说出了那几个小运输公司其实跟宏远运输全都是一家的秘密。
当然,这在警方眼里已经不是秘密了。
确认了宏远运输和走私仓库的强关联后,张颖开始审讯宏远运输的老板。
宏远运输是宏发集团的子公司,负责人叫葛宏。此人长着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下颌宽厚,坐在审讯椅上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同样是宏发集团的高层,单单这一点,至少在走私方面,宏发集团便再也撇不清干系了。
宏远运输作为集团旗下的全资子公司,法人治理结构再规范,也不可能完全摆脱母公司的管理和监督。而葛宏本人既是子公司负责人,又是集团高层,宏远运输走私,宏发集团自然撇不清干系。
不过可惜,葛宏倒是忠心,无论张颖如何审讯,他直接将所有犯罪事实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哪怕在一些关键环节上被张颖识破,怼得哑口无言,也并不改口,一口咬定自己就是走私活动的发起者。
张颖问资金来源,他说是自己通过私人关系筹集的;问货源渠道,他说是自己在码头那边找的路子,跟集团无关;问利润去向,他说大部分投入了车队的扩大再生产,剩下的自己挥霍掉了。
总之,他面不改色地睁眼说着瞎话,表情认真,审到最后,就连张颖都有些佩服他了。
至于宏发集团剩余的五个高层人员,此刻也都被刘朋带着人亲自审讯。
审讯工作持续到黄昏时分,各条线陆续传回消息,汇总到李东的办公桌上时已经积累了厚厚一摞。
航运线,确认宁港航运参与走私的事实,从泊位主管到调度主任再到具体船号、日期、集装箱编号,一条线捋下来,环环相扣,脉络分明,但负责人钟文尚未突破,还需攻坚最关键的“下令者”。
地下钱庄线,确认洗钱的事实,资金流转路径清晰,操作人员交代充分,但无法关联宏发集团,信息隔离成功。
运输线,确认宏远运输与走私关联,仓库调度人员交代明确,运输记录详实,但葛宏全部揽罪,是个忠诚度极高的“防火墙”。
不得不说,周文宏的谨慎,确实给专案组带来了不少的麻烦。他把整个犯罪链条设计成了彼此隔绝的独立模块,每一个模块的绝大部分人都只掌握自己这一段的完整信息,无法看到前后两端的情况。
即便负责人知情,这些周文宏精挑细选的负责人,对他也是忠诚无比,难以攻破。
总之,周文宏站在顶端,俯视着下面各自运转的齿轮,自己却不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踪的痕迹。
当然,也不是没有收获,毕竟走私、运输、洗钱这三个板块已经完整勾勒了出来,每一块的证据都足够单独给一拨人定罪,只是还缺一条将这三个板块全部串联起来的关键线索,缺一个能让法官在判决书上写下“以上犯罪行为均系周文宏组织、策划、指挥”的贯穿性证据。
吴建平说的那个账本,显然就是这样一个关键线索。
但很可惜,经过了大半天的搜查,周文宏的办公室里、家里、车里等等,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已经全部搜过了。
办公室那面巨大的书柜被一格格翻过,每一本书的封皮都被抖开检查;保险柜被技术开锁后打开,里面只有几份房产证明和一份旧版公司章程;家里的书房、卧室、阁楼甚至储藏间都搜查了三遍,墙角地砖的松紧程度都被人用手一块一块试过;车子的后备箱、座椅夹层、备胎槽里也被翻了个底朝天。
可关键的账本始终没有找到。
而真正将三个板块全部串联起来,让李东有十足把握拿下周文宏的,却是从周文宏的书房里,意外搜出来的一张照片。
这是一张聚餐合照,已经泛黄了,显然有些年头了。照片的背景是一家老式饭店的大厅,桌上散落着几瓶开了盖的白酒,碗碟里还残存着菜渣,显然是一顿饭局接近尾声时拍的合影。
照片里,周文宏看着要比现在年轻许多,大约四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比现在浓密,面部轮廓还留着些年轻时的棱角,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笑容舒展,一只手搭在旁边人的肩膀上。
在他身边,聚拢着七八个人,有人端着酒杯,有人咧着嘴笑,有人正看向镜头按下快门的一瞬间。
这些人当中,没有吴建平,但有宏远运输的负责人葛宏,有宁港航运的负责人钟文,有宏发集团的那两个股东,还有一名在今天的审讯当中并不算显眼的汇正财务公司的负责人彭鹏。
看到这张照片,李东立即意识到,目前最关键的突破口,就是这个在今天的审讯过程当中,声称并不认识周文宏的彭鹏!
在目前的几个关键人物当中,葛宏是主动揽罪型的“防火墙式”忠诚,即便将这张照片摆在他眼前,他恐怕仍只会眼睛一闭,声称所有都是自己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