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阁主挠了挠满是胸毛的胸膛,半眯半睁的眸子里闪过讥讽。
细腰郎君悠哉悠哉的晃着脑袋,甚至自觉囍娘就在头顶,不惧于肃发难翻脸,还举杯朝对面的听涛阁主微微敬了敬。
“快看!那小辈在干嘛?”
正当众方士心生不悦时,忽有方士察觉到了圆镜中的变故,连忙传音唤身旁之人看向圆镜。
“嗯?”
听涛阁主虎目挪转到圆镜之上,细细看了几眼,立刻目中一喜,挥手将圆镜的视角锁定在了魏枕戈的方位,同时也将圆镜中的声音调整至最大。
“都只剩十只队伍了,上头的方士们肯定已经在看着我们了。”
魏枕戈的声音在高楼中清晰响起,旋即便有另一道身影摘下面巾,露出面上长长刀痕,走到魏枕戈前方,抬头看着天空,似是在与稳坐高楼的某尊方士对视道:
“卢细腰,可还记得你敬爱的姨娘?”
砰!
杯盏炸碎声从细腰郎君处传出!
众人皆惊,回首看去。
只见从来都是面带虚伪笑容的细腰郎君,而今竟是面色阴沉如水,方一听到姨娘两字就将手中杯盏捏了个粉碎!
这位向来虚伪无情的卢细腰,仿佛被人揭开了内心最深处的秘密,竟是完全不顾体面,闪身便想冲出高楼,直奔储阎所在!
不过,卢细腰刚迈出半步,其身子又定在了原地。
但见主位上的于肃,此刻一边撑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圆镜,一边身上也已经在散出淡淡黑气,威胁意味不用言表。
卢细腰被大方士气机锁定,肉身下意识不敢迈步,但其心中却又慌乱至极。
这心机深沉的细腰郎君,当下竟是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正当细腰郎君被于肃所慑,不敢妄动时,圆镜中的储阎却是半点动作未停,其从怀中捧出一颗圆形事物,口中幽幽言出一段往事。
关于细腰郎君的往事。
作为东南水域如今唯二的食碗境方士,细腰郎君是莲屋坞的养马马奴出身的底细,自然是无人不知。
然而在储阎的口中,细腰郎君却是不再是马奴,而是成了被圈养的“马”。
“储山之子储阎,向诸位方士老祖们见礼了,说实话,小子一直很好奇,尊名对于方士来说作用不小,皆都有着一定的隐意。
细腰郎君这般的诡异尊名,既没有表达理想志向,也无法体现方士之心性能力,为何会有人叫这种尊名?
储某思来想去,只能猜测这尊名应该是与方士本人的往事有关,是这位方士想要死死记住的往事。”
镜中的刀疤男子顿了顿,笑道:
“足足三年啊,储某按照细腰两字足足查了三年,几乎散去无数家财打听查看,你猜怎么着?
储阎转为捂脸狂笑,煞是得意:
“储某在外头没有查到,但居然阴差阳错,在听涛阁专门培养采补男女的鼎炉马院中,通过堆积成山的记名典册查到了细腰两字!
这细腰两字,乃是一个早已死去的鼎炉女子之花名,原本我以为只是凑巧,毕竟这世界细腰两字引用者极多。
可是,偏偏那女子刚好本名就姓卢,偏偏那女子当年正是为了将唯一的亲人送出听涛阁,不让外甥同样成为被采补的‘马儿’,才会死在了听涛阁,偏偏在那女子死后多年,其埋葬尸骨的乱葬岗,竟是在莲屋坞出了个叫做细腰郎君的方士后,就被人整片挖去,消失一空!”
场中死寂,无数方士的目光汇聚到了卢细腰身上。
卢细腰呆立在在原地,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然而圆镜中的储阎依旧未曾停下口舌。
他语气渐渐平静下去,长叹出声:
“世间人都说细腰郎君是个虚伪无情之辈,我觉得不是。
如果真是虚伪无情之辈,怎么可能为了记住唯一的亲人,为了不忘记姨娘的恩情,就连姓都改成了卢姓,连尊名都唤做姨娘之名呢?
你说对吧?卢细腰?或者说.......方守平。”
“真名!细腰郎君的真名!”
“这卢细腰竟然还有这般往事?既然少时是养做采补用的‘马’,这卢细腰旧时该也吃了不少苦头,居然能一步步走到今天,此人果真算人杰了......”
“呕吼!今天倒是看了场大戏啊!”
“难怪听闻这卢细腰最喜欢的是暗地手段,但在应对听涛阁主时显得有些强硬,起码一直都在明面上有对抗,没有完全隐入暗中动手,原来是因为听涛阁为细腰郎君不可饶恕的死敌啊!所以他才连低头都不会低头!”
场中议论纷纷,方士们全都各生感叹,一旁的听涛阁主也是初闻此等秘闻,不由微微吃惊。
不过,储阎依旧没有停口,他接下去的言语也更是骇人听闻!
“但方老祖,你可知晓,你有一件事弄错了。”
细腰郎君猛地抬起了头,死死看向圆镜,视线也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储阎取出的那颗少女头颅上,身体也已在微微发抖起来!
“当初你的姨娘送你逃走,她被抓回听涛阁后,并没有立刻死亡,而是被榨干了所有价值,当做了产子之材,短短十来天功夫产下一子后,才油尽灯枯而死。
换句话说,你敬爱的姨娘,一直有血脉流传在外......”
听到此处,场中众人看着储阎怀中抱着的头颅,已然猜出了卢家最后的血脉,该是已经死在了储阎手中。
噗嗤!
鲜血飞溅,血肉撕裂!
众方士惊诧回头,竟是见那卢细腰身影摇摇晃晃间,双耳已成了两团烂肉,双颗眼珠也被他自己活生生挖出,稳稳端在了手中。
嘶!
场中全是倒吸凉气声!
很明显,这卢细腰为了不被储阎彻底激怒,从而给上头的于肃发难的机会,竟是自废去了耳识双目,只求“眼不见心不烦”。
“好个果决之辈!”
“啧!难怪他能成食碗境方士!单从心性而言,眼睁睁看着幼年亲人的血脉被一个小卒杀死,居然还能忍得住!”
“过去听这细腰郎君乃是枭雄,但我只觉此人阴损虚伪,能算是个善于玩弄阴谋之才,可称枭,不可称雄,如今看来,是我错了!”
在场者都是方士,皆为心思诡变之辈,卢细腰此番隐忍表现放在他人眼中,或许反而会被骂几句没有血气,但在众方士眼中,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有道是挥拳容易,收拳难。
卢细腰的隐忍,乃是暂避锋芒、卧薪尝胆之心,亦是为了下次挥出更强的拳头。
场中议论声大起,细腰郎君摸索着缓缓坐下。
他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在桌上摸到了他的酒杯,将两颗眼珠扔入杯中,仰头就将美酒连带双目咽回了肚中,呆坐在原地。
细腰郎君都已做出了这般作态,那圆镜中储阎的激将法,自然也算没了作用。
不过很快,在场的方士们却又将目光落到了主位上的那青年身上。
于众人眼中,圆镜里头的储阎所为,自然也是于肃指使。
许是卢细腰的过往叫人唏嘘,也或是储阎所为算是来了场“祸及家人”的毒辣阴损之举,让众方士再次对高台上的青年皱眉冷眼。
“唉!”
听涛阁主面色唏嘘,重重叹息出声,挥手收起了圆镜。
诸多事态已将于肃推到了风口浪尖,听涛阁主自觉正是到了他的表现之时!
他心中稍喜,暗道此番下去掌握东南水域的人心已在呼吸之间,当下囍娘就在头顶,就是给这夜悬小辈十个胆子,其也不敢动手。
既然这不开眼的小辈,已经惹了东南水域众方士的不喜,自己只需稍稍表态,替众人轻轻踩一脚,人心所向便是在此了!
于肃依旧面无表情,就算被在场所有方士施加冰冷目光,还是用老神在在的姿态稳坐高台。
他是真不知晓储阎为了报仇,居然挖出了卢细腰的往事,将事态推至如此局面,只为了彻底激怒细腰郎君。
但这一番场景,也让于肃坚硬的心肠都起了波澜,难免看了几眼下方的卢细腰。
“就连我也做不到此人的隐忍,这卢细腰着实是个好对手,不过越是这般能隐忍的对手,就越不能留!”
这念头匆匆闪过,于肃的目光又冷了下去。
他环顾四周,将下方的诸多方士表情收入目中,嘴角勾起丝丝冷笑。
这些方士当下因为魏枕戈和储阎之举,全都对自己起了杀心,不过就算没有储阎两人的所为,难道这些方士就不想杀自己夺宝了?
自己手中有着玉瓶在,在这些方士眼中,恐怕一直都是持金在闹市中的小儿罢了!
眼下自己手中有着九脉罂主瓶,可吞方士心景强化性命表物,提高自己的容纳方术的承受力,而今又拥有大方士之能,自然是要一口气吞足修行资粮的。
此间有足足数百方士,若是错过,又从哪里寻这般多的资粮?
啪。
拍掌声响起。
只见不知何时,那听涛阁主竟是走到了细腰郎君身前,拍了拍其肩头,示意那圆镜已被他关闭。
卢细腰的身子依旧紧绷着,袖中的右手早已死死握拳,指甲也陷入掌心皮肉中,便连嘴角也流下了鲜血,乃是死咬牙关强忍怒意,竟然将牙齿都崩碎了几颗。
得了听涛阁主的提醒,卢细腰面上一阵涌动,已然在缓缓恢复双目双耳。
“细腰兄,虽然听涛阁与你确实是血仇,但...你之心性,听涛佩服。”
假模假样做了番容人之样,听涛阁主转过身,朝着主位上的青年看去,目中闪过讥讽之色,但口上却是好声好气道:
“唉,先是纵容下属仗势欺人,又是当众露出真名,揭露他人之短,还以亲人血脉威胁,阁下也多少有些过了。”
于肃双目眯起,扫视了一圈诸多对自己同仇敌忾的目光,这才垂头朝听涛阁主看去,声音平静地疑惑反问道:
“过了?于某怎么觉得...这才刚刚开始呢?”
“不好!这姓于的又要发癫!!!”
闻言,听涛阁主只是微微皱眉,然而刚刚恢复耳识双目的卢细腰,面色却是瞬间大变!
通过上次和于肃的打交道,卢细腰已经隐隐抓住了于肃的几分心性变化,从于肃这熟悉的语气中感觉出了杀机!
他的目中满是惊恐,同时面上也全是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此地有囍娘在,他怎么敢......”
刹那间,
万物死寂,黑天降世。
在场两百六十八位方士,皆被万丈黑暗心景吞没!
端坐高台的于肃摘下面具,缓缓起身,朝下方的方士们举杯:
“于某不才,想向诸君借些东西。”
言罢,酒杯倒转。
于肃挥手将酒水泼洒于地面,如同在祭祀死人。
他拱手弯腰,朝着下方或惊恐、或疑惑、或茫然、或震惊的面容,深深的行了一礼。
“于某想借诸君心景一用,还望诸君.......”
半弯着身子的青年微微抬头,露出一口明亮白牙,端的十分有礼:
“还望诸君莫要吝啬,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