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恢不假思索,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一条蜿蜒的山道上:
“大王请看,此处名为卧牛岭,距离牧靡县五十里地,两侧皆是密林峭壁,中间一条窄道,仅容三骑并行,若要设伏乃是绝佳之地。”
“此外,考虑到孟获率军而来,必定差派斥候沿途探路,故而臣将伏击地点提到距离牧靡县稍远处。”
“若在此地伏击,孟获派出斥候便到不了牧靡城,只要看不见牧靡城墙如今的崩坏模样,孟获便不可能识破此计。”
刘祀的目光便落在卧牛岭,点了点头:
“极好!那便照此计而行!”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越嶲郡。
此时的邛都城上,城门洞开,汉军旌旗早已遍插在城头。
十日前,诸葛丞相以地道打通邛都城地基,三百精兵携带刘祀所铸的新式环首刀,趁深夜自地道口涌出,直插西门。
倚仗刀锋之利与南中蛮兵军心涣散之故,未及天亮时分,西门便已被攻破。
丞相大军杀入城中,登时便将猝不及防的守军杀得丢盔弃甲。
高定大败之后仓皇出逃,沿泸水一路南窜,被雍闿派来接应之兵所救,一路逃回越嶲与益州郡边界处的葫芦口暂安。
至此,邛都城已破,整个越嶲郡几乎都已平定,唯剩下葫芦口这一处钉子未拔。
虽是如此,但历史却在这里再度发生了偏移。
在原本的轨迹中,雍闿与孟获内讧,雍闿被孟获所杀,无人接应高定。高定在邛都之战中被汉军擒杀,死于此役之中。
由此,越嶲郡全定。
可如今,因为刘祀穿越所导致的蝴蝶翅膀,时间线提前了整整一年,雍闿与孟获之间尚未反目。
雍闿亲率人马守在葫芦口,不但接应了败逃而来的高定,还依托葫芦口的天险构筑了一道新的防线。
而这无疑又给诸葛丞相增加了难度,若是丞相有天眼,能看到这背后的历史脉络,怕是会被气到语塞。
敢情我在越嶲郡平叛,你小子还在暗中给我增加难度是吧?
邛都城,中军大帐之中。
如今已是四月中旬,天气转暖,南中的瘴气与蚊虫又开始肆虐。
诸葛丞相端坐帅位之上,手中摇着的那柄白羽扇如今已不再是装饰,而变成了驱赶蚊虫的实用装备,
如今他虽面色沉静,但眼底隐约透着几分忧虑。
他麾下这万余名主力,同样遭遇了水土不服与痢疾的困扰,二十余日中,三千余人上吐下泻,病倒在营中,且这个数字至今还在攀升……
这也是丞相为了求稳,才未立即进军葫芦口。
毕竟叫兵卒拖着病体前去攻夺险关,那不叫打仗,完全是送死!
帐中,杨仪、费祎、刘琰、陈式等人分列两侧。
诸葛丞相搁下羽扇,开口问道:
“威公,如今营中清痢丹将要耗尽,可曾制出新药弥补?”
杨仪拱手应道:
“丞相,尚需一日结晶,才可制作完备啊。”
他也是一夜未曾合眼,如今面露无奈之色道:
“营中三千余人患病近二十日,清痢丹消耗远超预估,实在是供应不上了!”
“属下虽然每日都在大造清痢丹,只是……这制药实在赶不上消耗啊!”
诸葛丞相暗暗点头,也向杨仪投来一个理解的眼神。
天暖病至,后勤负担极重,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如今不仅是后勤开始上难度,接下来的用兵,更加是给汉军上了一层新的难度!
聊完了后勤,诸葛丞相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帐中众人又道:
“高定已与雍闿南下合兵,据守在葫芦口处,闻听此关乃扼住益州郡之门户,攻取难度,恐更胜邛都。”
说到此处,丞相也愁啊,他不免是看向众人问道:
“此关险要,雍闿援兵四千,高定尚有两千残卒逃去,有此重兵把守,诸位可有夺关之策?”
此言一经问出,帐中沉默了片刻。
杨仪皱眉思索,费祎低头沉吟,陈式握拳不语……
葫芦口之险,在座诸人皆有耳闻。
那地方的地形如同一只收窄的葫芦,两侧绝壁夹道,叛军居高临下,只消滚木礌石往下一砸,十万大军也休想攻上去。
正当众人苦思之际:
“禀丞相!”
帐外忽然传来了一个急促的声音,一名信使单膝跪地言道:
“牂牁郡有汉中王书信到来,是捷报!”
“哦?”
诸葛丞相眉毛微微一挑。
“快!呈上来!”
信使双手献上一只用蜡密封的竹筒。
诸葛丞相接过竹筒,拨开封蜡,取出其中卷成一卷的汉纸,展开细读。
帐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丞相脸上。
只见丞相的目光在纸上缓缓移动,起初面色如常,读至中段时,眉头微展,嘴角渐渐浮起了一丝笑意。
待看到一半,他便再也按捺不住,面带喜色道:
“大殿下已率军平定牂牁全境!并在常房尽忠之地,亲手诛杀贼首朱褒,以祭忠良英灵!”
“好啊!”
杨仪率先击掌。
费祎随即拱手道:
“丞相,大殿下先定一叛,此真乃天佑我大汉也!”
刘琰、陈式等人纷纷附和,帐中顿时一片振奋之声。
诸葛丞相微笑着颔首,继续又往下看。
然而,看到后半段时,他面色却又忽然一凝……
“丞相,如何啊?”
费祎察言观色,见丞相面色忽地又变沉重了些,心中又是一顿。
诸葛丞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信中后半段又看了一遍,这才沉着声音面带忧色道:
“东吴孙权遣交州刺史步骘,暗中潜入南中,勾结朱褒,大殿下已率军前去退敌了。”
闻听此言,帐中气氛骤然一变。
步骘?交州?
此人乃是孙权手下重臣大将,如今明明是汉吴修好之际,却派这种分量之人潜入南中?
吴人这又安的何等心思?
诸葛丞相放下书信,眉头紧锁,在帐中盘算着道:
“诸位,先有陆议增兵荆州逼压汉境,后有步骘暗通南中勾结叛军。”
“以吾看来,此二举绝非孤立之策。”
他略一沉吟,便已看破了其中关节,语气笃定道:
“陆议增兵在前,是为了牵制荆州守军,令我等分身乏术。”
“步骘潜入在后,才是真正杀招。只恐步骘此来,勾结南中是假,妄图生擒大殿下,逼问配方才是真!”
“那陆议突然在边界囤驻重兵,应当是防备步骘在南中功成之后,陛下得知大殿下被抓,会重新兴兵报仇,才要提前扼住几处重镇!”
闻听此言,帐中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若是大殿下被擒,猛火油的配方再落入东吴之手,这后果不堪设想啊!
诸葛丞相的面色愈发凝重,心神不宁。
“距今已过去多日,也不知大殿下那边如今情势如何……?”
他起身走到帅案前,提笔便要修书给刘祀,并想着派费祎亲自去一趟。
可也就在此时,突然帐外又传来一声急报:
“禀丞相,汉中王捷报到此!”
啊?
又有捷报来了?
诸葛丞相手中的笔停在了半空,整个人为之一愣。
他与帐中众将面面相觑,尽都是一头雾水,搞不明白今日怎么连收了两份捷报?
费祎率先开口询问:
“因何两封书信前后间隔,却同一日送到?”
信使拱手道:
“三月春汛,牂牁郡数条水道波涛汹涌,渡口封锁,信使无法通行,因此耽搁了时日。”
“如今水势稍退,属下等人才前后脚赶到,凑在了同一日。”
见是如此,费祎点点头,示意信使退下。
诸葛丞相这便又接过第二只竹筒,拨开封蜡,取出信纸展开观之。
刘祀的笔迹工整至极,丞相才只看了第一行,瞳孔便是猛地一缩!
再往下浅读过几句后,他整个人更是直接僵住了!
“什么?步骘亲率三千精兵……竟都被大殿下全灭了?”
一时间,丞相的声音竟都变了调!
帐中闻听此言,更是一片哗然!
全灭?
东吴的三千精兵?
天呐,因何如此快速?这与攻破且兰城,又才间隔了几日啊?
诸葛丞相继续往下看,每看一行,面色便变一分。
“大殿下劝降步骘不成,削其首级送还东吴……”
“张昭之子张承,同役被诛,一场火攻之下,吴兵无一人逃回!”
得知捷报后,丞相放下书信,抬起头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极为复杂。
震惊、欣慰、感慨、忧虑……这种种的情绪交织在一处,一时竟令他说不出话来。
大殿下退敌之举,自然极好,但无尽汉吴联盟仍在,魏国一家独大,此时锋芒正盛,将步骘首级送往孙权面前,狠狠地抽着他孙仲谋的脸……
诸葛丞相却是知晓,今后这东吴定然又会乘机背刺,毕竟孙权可是个小心眼啊……
帐中众人在听闻此等战果之后,同样都愣住了!
就在这沉默之中,诸葛丞相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他重新拿起第二封信,翻到末尾,看了一眼落款处的日期。
然后又翻出第一封信,对比了一下。
两封信的落款日期,竟只相差了四五日而已。
也就是说,从刘祀平定牂牁郡全境,再到他全歼步骘三千精兵、斩杀步骘和张承,这前后不过四五日的功夫……
这个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咋舌啊!
此时的丞相,又深吸了一口气,因为第二封信中又提到了一个令他更为震惊的细节。
第一封捷报只说平定牂牁全境,却未提刘祀具体的用兵方略。
可这第二封捷报中,刘祀却顺带提及了一笔,原来这且兰城攻坚一战,他竟然只用了半日便破城!
只半日?
那毕竟是且兰城啊!
丞相在脑中飞速推演了一遍。
且兰城他虽未亲见,但从情报中知晓,那是朱褒苦心经营多年、又特意加固过的坚城,城墙高逾三丈。
这等规格的城池,若是自己来攻,以邛都城的经验来算,挖地道、渗透、突袭,前前后后至少需要十日。
大殿下只半日破城,又是怎样做到的呢?
正在诸葛丞相满腹疑惑之际,他发现这竹筒之中,似乎还有东西。
他将竹筒倒过来,轻轻一磕。
一卷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滑了出来。
丞相展开一看,原来是一张图纸。
这图纸还极为详尽,图中绘着一架庞大的器械,结构清晰,标注详细。
底座、轮轴、支架、投臂、配重箱、皮兜、绞索系统……每一个部件的尺寸、材质、连接方式,都用工整的小字一一作了标明。
投臂旁边标着“长十二丈”。
配重箱旁边标着“铁锭万斤”。
皮兜旁边标着“可容百斤石弹”……
图纸的空白处,还附了一行刘祀的亲笔批注:
“若以此物攻城夺关,可速取之。”
诸葛丞相盯着这张图纸,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个细节……这一刻,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以他的才学,虽然不能明晰所有一切,但仅从途中几处关键配置,便能连想带猜搞清楚其中原理。
这一刻的丞相,在内心之中狂喜!
简直可以用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狂喜再加上激动来形容!
若得此物,真乃天助我也!
也是从回回炮车送达的这一刻开始,刘祀解决了丞相一生之中最大的短板问题——攻坚!
当丞相最大的短板被解决之后……不敢想,完全不敢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