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城头上竖起了白旗,刘祀抬手叫停。
向宠即刻传令,十架回回炮车的绞索同时停止了转动,轰鸣声骤然间消失,城外陡然间便安静了下来,就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似的。
唯有那东、南两面被轰得残破的城楼,勉强矗立在风中,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随时都可能轰然倒塌……
但这种平静也只是暂时的,所有人都知晓,只消这位汉中王一声令下,百斤巨石便会再度从天而降!
城头上。
黎邪见汉军攻势一停,长出一口气之后,一脸如蒙大赦般的模样。
他浑身上下满是灰土和血迹,左臂被碎石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淌,可他现今已顾不上这些了。
黎邪将身旁仅存的一名亲卫唤到面前,郑重地将手中那杆绑着白幡的竹竿塞到亲卫手里,嗓子已经沙哑得快说不出话来,急切道:
“速速出城,去往大汉汉中王驾前请降!”
他抓着亲卫的肩膀,此时此刻面色更是严肃到了极点:
“咱们不能再打下去了!再打下去,大家都得死在这城墙上!”
“快去!”
那名亲卫的脸也是灰白一片,身上同样满是尘土,但此刻听到“请降”这二字时,反倒松了口气。
汉军天威至此,他们也不想再打仗,只要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这名亲卫接过白幡,踉踉跄跄地跑下了马道,打开城门,举着那杆白旗朝汉军阵中疾驰而去。
汉军阵前。
不多时,向宠快步走到刘祀身旁,拱手禀道:
“大王,蛮将黎邪遣亲卫持白旗出城乞降求见,如今已到了阵前!”
刘祀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高翔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他先与刘祀对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旁人几乎察觉不到,但刘祀却读懂了,高翔显然是有谋划在内。
片刻间,那名蛮兵亲卫刚一进来,高翔当即冷笑一声,字字冰冷如铁道:
“大王,城池已被咆石轰成如此模样,此时攻杀上去,牧靡旦夕可破,又何必再叫他等请降?”
“是啊,直接攻进去了事,届时臣等皆有破城之功,又何须他等投降?”
廖化在旁心领神会,跟着帮腔作势起来。
此二将之言语一出,那名亲卫闻言,浑身猛地一颤,脸色“唰”地一下当场就白了。
方才他举着白旗出来时,还心存几分侥幸,好歹投降了嘛,总不至于再打了吧?
可这位汉将一张嘴,竟是要继续攻伐,敢莫是要屠城?
刘祀此时便配合着高翔,微微颔首,面色沉吟着道:
“高将军此言倒也有理。”
他看向那名亲卫,语气淡淡的道:
“你家将军既要投诚,攻城之前为何不降?却等到如今城墙都快塌完了才来乞降……”
高翔在旁应声道:
“着哇!攻城前降与如今再降,那可不能同日而语。”
那名亲卫闻言,吓得扑倒在地,连连磕头不止道: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小人愿回去同将军商议,定给大王一个满意的交代!”
高翔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嘿嘿一笑。
他这么做,自是为了逼黎邪拿出更多好处出来。
至于刘祀采用此举,配合他行事,实际上却是另有深意。
如此迅速便已破城,如今,甚至已经在脑海中把给孟获设的局铺好了……
城头上。
黎邪见亲卫拨马而回,赶忙迎了上去。
“怎样?汉中王可曾应允?”
亲卫翻身下马,面色惨白,结结巴巴地将方才的经过讲了一遍。
黎邪听完,心中瞬间凉了半截。
大王这是嫌他降得太晚,诚意不够啊!
可如今城池将破,继续抵抗也是死路一条,若是汉军不接受投降,直接攻上来,以如今城墙之残破,只恐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抵挡不住……
那到时候,便不是投降的问题了,而是必死无疑的问题!
黎邪咬了咬牙,亲自带兵往城中县衙而去。
很快,县衙之中染血,雍闿亲封的族亲县令被黎邪一刀斩首,去了县令官印和牧靡县的户籍簿册出来。
“全军听令!将四面城门大开!
“所有人放下兵刃,俱都随我出城投降!”
城上的蛮兵们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刀矛丢得哗啦啦一阵脆响,四面城门同时洞开……
顿时,千余名残存的蛮兵们冲出城门,双手举过头顶,纷纷跪倒在城下的空地。
黎邪走在最前面,怀抱官印与簿册,步履沉重地去见刘祀,
当他来到汉军炮车阵列前时,终于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了那些将他打得落花流水的庞然大物。
十余丈长的投臂,如同巨人的手臂,此刻静静地指向天空。
粗如水缸般的巨木底座,扎扎实实地蹲在地面上,如同十尊不可撼动的铁兽。
硕大的配重箱悬在半空,里面装满了铁锭,黑沉沉的,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黎邪只看了一眼,便赶忙收回了目光。
他不敢多看。
便是这些东西,不到两个时辰,将他苦心经营的城防打得支离破碎,将他两千守军打得魂飞魄散!
一想到方才城头上那地狱般的景象,他的腿便不由自主地开始发软,并且颤抖……
黎邪来到刘祀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将官印和户籍簿册高高举过头顶。
“罪人黎邪,率本部人马前来向大王请罪!”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此刻充满了卑微感:
“先前受孟获蛊惑,参与反汉叛乱,此皆罪人一时糊涂!还望大王念在罪人如今诚意归降份上,网开一面,给罪人一个重新报效大汉的机会吧!”
说罢,他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刘祀微眯着二目,俯视着跪在面前的黎邪。
他没有立刻表态。
而是在沉默了几息之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听不出来任何情绪波动:
“汝虽愿降,于孤攻破孟获,又有何用?”
这话问得直截了当。
翻译过来就是,你投降可以,但你得有用。
光跪着喊几句“愿意效忠”是不够的,得拿出实际价值来。
黎邪心中一凛,当即拱手道:
“罪人愿为大王效死力!凡是大王一切差遣任用,罪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很好。”
他点了点头,语气终在此时缓和了几分:
“众将,便请黎邪将军随孤至军帐中回话。”
说着,刘祀一把接过黎邪手中的官印与户籍簿册,转手交给了身旁的向宠:
“向贰督,收降之事便交与你筹措,降卒甄选、兵器收缴、粮草清点,一并料理妥当后,回来报与孤知道。”
“诺。”
向宠接过官印簿册,转身去了。
刘祀则带着黎邪,往中军大帐走去。
高翔、廖化、李恢、爨宁等人亦随行在侧。
中军大帐之中。
帐帘放下,将外面的嘈杂隔绝在外。
众将分列两侧落座。
黎邪站在帐中央,双手垂在身侧,却不敢坐。
刘祀端坐帅案之后,看了他一眼,也不勉强。
降将初来,诚惶诚恐是常理,强行叫他坐下反倒会让他更加不安。
帐内并无外人,皆是心腹将领,既如此刘祀便不再绕弯子,直接开口道:
“黎邪将军,汝既愿归降大汉,孤自当再封汝为汉将,并对先前一切既往不咎。”
“多谢大王宽恕!”黎邪闻言,心中的紧绷终于为之一松。
“且慢。”
刘祀却是抬手止住了他的谢恩,目光反倒沉了下来:
“孤话未说完。”
黎邪的身子立刻又绷紧了。
刘祀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道:
“孤要破孟获,如今却需要你修书一封,引他入局,可愿行事?”
帐中静了一瞬。
刘祀的目光如同两把刀,直直地钉在黎邪身上。
黎邪愣了一息,然后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拱手道:
“大王但有差遣,罪人万死不辞!”
“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知大王要罪人写些什么?”
刘祀的嘴角缓缓上扬,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很简单。”
“你便告诉孟获,孤年轻气盛,亲自指挥攻城,结果中了你部之流矢,如今生死不知。”
“一军主帅伤重,此乃难得破敌之机,请他速发人马从后突袭,将孤一举擒获。”
闻听此言,高翔与廖化相视一眼,目中均是精光一闪。
大王这一招,他们可太懂了!
这是要将孟获的主力从味县引出来,然后打一场伏击!
孟获若是龟缩在味县,以他手下上万蛮兵加上十余座城池互为犄角,就算有回回炮,也得一座一座啃过去,费时费力。
可若是孟获主动带兵前来,投怀送抱,那就不一样了。
高翔暗暗搓了搓手掌,脑中已经飞速盘算开了。
大王这一路走来可没闲着,沿途又是大造猛火油,如今存量足有万余斤!
南中遍地都是深山大川、密林峡谷,处处可供伏击,完全无需额外挑选地点。
孟获若是带着主力急匆匆地赶来突袭,一头扎进预设好的伏击圈……
届时只消猛火油往山谷里一泼,再把两头一堵!
到那时岂不又是一场火攻破敌、手到擒来的大胜吗?
黎邪此刻跪在帐中,见大王叫自己以书信诱敌,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他在孟获帐下效力多年,说没有感情那是假的。
可如今大势所趋,刘祀那十架回回炮车的威力他已是亲身领教过了。
别说是牧靡这种小城,即便是到了味县的城墙身上,在那百斤飞石的狂轰滥炸之下,又能支撑多久呢?
如今之境地,反抗是死,唯有投降还有一条生路。
至于孟获……黎邪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首领啊!如今投诚大汉,不过是为了活命。”
“你也别怪我用书信诈你了,咱们还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吧!”
心中唏嘘过后,黎邪当即应声道:
“大王,罪人这便书写!”
黎邪起身走到帅案一侧,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笔走龙蛇地写了起来。
他毕竟跟了孟获多年,深知孟获此人骄傲自负,最吃不得“天赐良机”这四字。
当即发挥幻想,将自己如何神勇守城、蜀军如何被自己滚木、礌石所击退……再到汉中王刘祀对攻城不满,亲自指挥,被自己帐下神射手一箭命中面门,坠落下马,蜀军惊慌而退之事添油加醋地又诉说了一遍……
写罢,黎邪双手呈上,还不停地在刘祀面前告罪,言道在心中多有得罪。
刘祀接过书信后,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而后转手递给李恢。
李恢毕竟身在南中多年,叫他检验一遍,则可以完全信任之。
李恢看过后,点头示意毫无问题。
既是如此,刘祀便将书信折好,重新交到黎邪的手上,并为之嘱托道:
“派你最信任之人去送,也要机灵一些,莫要泄了机密。”
黎邪当即拱手道:
“罪人帐下有两名亲卫,跟随多年,孟获也认得他们的面孔。由此二人持信前往味县,最为妥帖,孟获定不会怀疑!”
“很好,去办吧。”
黎邪领命出帐。
刘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转头又对李恢言道:
“李都督,你熟悉此地山川,从味县至牧靡,那处地界最能全歼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