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祎倒是洒脱,拱手笑道:
“丞相胸襟若谷,不过属下们更好奇的是,大殿下如今,究竟打到哪里去了?”
他朝南方望了一眼,若有所思起来。
诸葛丞相见费祎问起,他哪儿知道答案啊?
便也朝南方望去,这个问题,显然他也想要知道答案……
三日后。
卧牛岭以北十里处,一条蜿蜒的山道上,火把连成了一条长龙。
此时此刻,六千蛮兵忍饥挨饿,正在夜色中急行军,队伍之中脚步声、喘息声、兵刃碰撞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间回荡不绝。
孟获骑在一匹高大的南中矮脚马上,走在队伍中段,面色急切。
他们此行,已从味县出发整整三日了,昼夜不歇地赶路,早已是人困马乏。
可为了这一闪而逝的战机,孟获不敢迟慢,生怕其中再出变故。
毕竟这可是决定南中命运的一战!
此时在他身旁,金环结策马上前,压低着声音道:
“首领,士卒们连夜赶路,已是疲惫不堪,是否准许今夜扎营,修整一番再做进军?”
“休息什么?“
孟获一瞪眼,怒斥道:
“此地距牧靡只剩五十余里!急行军明夜便可赶到!”
他一时间忍不住暴躁,用突然拔高的声调急切强调道:
“刘祀中了流矢,生死不知,蜀军群龙无首,正是千载难逢之良机!”
“多耽搁一个时辰,便多一分变数!“
闻听此言,金环结面露无奈之色,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黑压压的队伍,不少蛮兵已经走得歪歪扭扭,一个个上气不接下气,他心中隐约闪过一丝担忧……
孟获见金环结还想开口,当即又加了一句:
“你去告诉弟兄们,此战若胜,牧靡府库中的金银,全部归弟兄们分取!”
“如何?”
见有了好处,金环结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拨马回去传话。
消息一传开,蛮兵们的精神果然振作了几分。
金银啊!
牧靡虽是小县,但好歹也是一座城池,府库里的金银铜钱、粮食布帛,少说也够弟兄们分一大笔。
跟着首领干,从来没吃过亏。
首领在南中战无不胜,首领便是他们眼中的战神。
战神说的话,错不了。
蛮兵们咬着牙,硬是又加快了几分脚步。
又行了十余里。
卧牛岭就在眼前。
夜色中,两侧的山峰如同两堵黑色的高墙,将天空挤成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一条山道从两山之间蜿蜒穿过,路面狭窄,仅容三骑并行。
孟获骑在马上,抬头扫了一眼两侧的峭壁,黑沉沉的,什么也瞧不见……
密林中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甚是凄凉,除此之外,倒也是万籁俱寂。
即便身处此等险地,但孟获却并没有往伏击这上面想,而且是一丝一毫都无有。
一来,他压根不知道牧靡已经落入了汉军之手,更不知道黎邪早已投降。
毕竟以这个时代的攻城器械来考量,这种事压根儿就不会这么快发生。
二来,他满脑子都是“趁刘祀伤重一举擒获”的念头,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牧靡去。
对于这等急于求成之人,即便有些理性,也早已被欲望所遮掩,最容易忽视脚下的陷阱。
“全军加速通过!”
孟获一挥手,六千蛮兵涌入卧牛岭北口。
火把的光芒在狭窄的山道中跳动,将两侧峭壁映得忽明忽暗。
蛮兵们脚步匆匆,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头顶的密林深处,在那些被枯枝落叶仔细遮掩的暗处之中,数千只盛装着猛火油的陶罐,正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山崖边缘,在等着他们……
片刻之间,六千蛮兵已经全部进入了卧牛岭。
前军已过中段,后军刚入北口,整支队伍在四五里长的山道中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
廖化借着月光往下一看,知晓时候差不多了。
便正在此时,突然之间,两岸峭壁之上火把骤然亮起!
不是一支两支,而是成百上千支火把同时点燃,如同两条火龙霎时间连绵了四五里,直将这整条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弟兄们,咱们立功的时候到了!”
“随我放火!”
两道声音从南北两侧的山崖上同时传出,一道是高翔,另一道正是廖化!
“哗啦……”
“哗啦啦啦……”
霎时间,山崖两侧如同天河倒灌!
数千只陶罐被同时推下悬崖,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坠入在山道之中!
陶罐砸在地面上,一时间碎裂声竟是络绎不绝,在这山谷之中组成了一场瓷碎暴雨。
刺鼻的油液从碎裂的陶罐中迸溅而出,仅在转瞬间铺便满了整条山道!
蛮兵们突然听见两侧山上的动静,又看到这连绵四五里的火把时,便已然懵了。
直到此时,孟获被这股刺鼻的火油味道激醒之后,鼻子猛地一缩。
他才吓得陡然一激灵,心道一声不好!
“哎呀,有埋伏!”
“撤,快撤啊!”
如今一脸懵逼间,先被人打了伏击!
生死攸关之际,他也顾不得寻根问由了,牧靡县究竟发生了什么、蜀军因何会在此地设伏?
这些都已不重要,孟获如今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便是逃命!
伴随着孟获撤兵的嘶吼声在山谷中炸响,可他此时再传令,显然为时已晚。
蛮兵们在那一瞬间便慌了。
油液溅在身上、脚上、脸上,那股刺鼻的气味钻入鼻腔,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身上这些火油就要被点燃,他们都要被烧作一个火人!
一时间,还不等汉军们放火,蛮兵们那绝望的惨叫声、尖叫声、哭喊声瞬间已经先淹没了整条山谷……
若是寻常的刀枪之战,你来我往,好歹还有生还之计。
可如今是伏击,是火攻啊!
这完全只有挨烧的份,也难怪这些蛮兵们发疯般地哀嚎起来。
一时间,这帮人如同一群被惊炸了的蚂蚁,往前跑、往后跑、往山壁上爬……可山道两侧全是光滑的峭壁,又根本无处攀援……
一见自己手下兵卒,因这些火油全部乱了,孟获骑在马上,强压住心头的恐惧,厉声怒吼道:
“莫慌!前军改后军,目下撤退还来得及!”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以为汉军用的是桐油。
桐油虽然易燃,但要在这等大面积泼洒之后迅速点燃,并非一件容易之事。
且桐油至少需要明火引燃一处,然后慢慢蔓延,这期间是有个很大的时间差的。
这个蔓延的过程,自然便是逃命的窗口!
不能说孟获的话有错,如果是桐油的话,他的盘算全对。
可问题是,这压根儿也不是桐油,而是猛火油,是跟现代汽油相仿的轻油!
此时万斤轻油全部砸进山谷之中,便在廖化、高翔一声令下之后,山上埋伏的汉军们在顷刻间便点燃了羽箭。
“嗖嗖嗖嗖——!”
一时间,漫天的火箭从山崖两侧射出!
成百上千支燃烧着的箭矢划破夜空,如同一场火雨,铺天盖地地坠入山谷之中。
火箭落地的那一瞬间……
“轰——!!!”
整条山谷如同被点燃了引信的火药桶!
猛火油遇明火即燃,没有任何蔓延的过程,更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从北口到南口四五里长的山道,竟只在一眨眼之间,便连成了一条通天彻地的火龙!
这火焰根本不是慢慢烧起来的,而是炸开的。
伴随着火龙之中的爆炸声起,便在一瞬之间,从无数蛮兵的脚底下、身上、头顶……从四面八方同时开始爆燃!
“啊……!这妖火怎烧得如此之快??!!”
伴随着金环结的惨叫声音,他已在瞬间便被点燃!
无数蛮兵们在顷刻间化作了火人,将孟获的嘶吼声全部淹没在了冲天的火光之中……
他的战马受惊暴起,将他掀翻在地。
周围全是火!
到处都是火!
此刻天上是火,地上是火,空气中弥漫着滚烫的热浪和令人窒息的浓烟!
蛮兵们在火海中挣扎……翻滚……惨叫……
有人身上着了火,拼命在地上打滚,可地面上全是猛火油,反倒越滚火越大……
有人冲向山壁,想要攀爬逃生,可双手刚抓住岩石,猛火油便沿着手臂烧了上去……
有人发了疯似的往出口方向狂奔,可南北两个出口,早已被李恢和刘祀的中军精锐堵得严严实实。
大量的干柴、松脂、助燃之物堆满了两处出口,一时间大火熊熊,连只蚂蚁都休想爬出去……
当夜,这鬼哭狼嚎之声,在卧牛岭的山谷中回荡不绝。
那声音凄厉到了极点,如同地狱中千万恶鬼同时嘶号,听得山崖上的汉军兵卒都忍不住打了个牙颤。
孟获被数百名亲卫死死护在当中,亲卫们结成人墙,将他围在最内层,用浸湿的皮甲和毡毯替他隔绝火焰。
可猛火油的火不是寻常的火,它烧得又猛又烈,更是无孔不入。
不断有着了火的蛮兵从四面八方疯狂地冲过来,不是来求救的,是已经完全烧糊涂了,分不清方向,只知道拼命往人多的地方扎。
亲卫们被逼得不停拔刀砍杀自己人,将那些浑身着火的同袍斩倒、射杀在前方不远处……
但即便如此,依旧是徒劳无用的。
火焰还在不断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亲卫们的毡毯被引燃了,皮甲被烧穿了,连头发和眉毛都被高温烤焦了……
孟获的左臂被飞溅的火油灼伤,烧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焦黑水泡。
后背也被倒下的燃烧同袍压中,烙出了一大片红黑相间的烧伤……
这样灼心蚀骨的疼痛,几乎令他失去了意识……
这一夜间,惨绝人寰般的嚎叫混合着火光,在卧牛岭的山谷中一直持续到天明……
…………
及至天光彻底放亮之后,大火依旧未熄。
此时的山道上,已是满目疮痍。
焦黑的尸首、扭曲的兵刃、烧成灰烬的旗帜……此外,还有大量窒息而死的蛮兵,他们静静地躺在未被火油烧到的地方,身躯扭曲着,早已没了声息。
这些都是在火光爆燃的一瞬之间,被近距离抽干空气后,不得不窒息死去的蛮人。
只这一夜而已,尸首铺满了整整四五里长的谷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混合着猛火油残余的刺鼻气息,隔着十里外都能闻到,这股子气味更是吸引来了南中大山深处的豺狼虎豹和漫天鸦雀……
只这一夜,一场火攻,六千蛮兵近乎全灭。
高翔带着一队汉军从山崖上下来,沿着尚有余温的山道搜索残敌。
在谷底一处被烧得半塌的岩壁下面,他们找到了孟获。
这位南中蛮王,此刻的模样,与几日前在味县大帐中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样子判若两人。
浑身上下多处烧伤,左臂的皮肉已经烧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后背一片焦黑。
头发烧去了大半,脸上满是烟灰和水泡。
身旁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已经被烧成焦炭的亲卫尸体,这些人直到临死的那一刻,用身体挡住了那噬人的火焰,才将孟获一条老命救下。
“呦呵,还有一口出气。”
高翔从孟获身旁起身,二话没说,一挥手令人将他五花大绑。
“走!”
片刻后,北口汉军大营之中。
帐帘一掀,高翔大步走了进来,身后拖着一个被绑得如同粽子般的人。
“大王。”
高翔咧嘴一笑,将孟获往帐中地上一扔,笑道:
“六千蛮兵已被全歼,末将生擒叛首孟获,特来大王帐下献上!”
孟获被扔在地上,闷哼一声,这一摔疼的他呲牙咧嘴,也是因此而转醒,艰难地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穿过满脸的烟灰和烧伤,落在了帅案后面那个正在喝粥的年轻人身上。
刘祀放下粥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目光,看向了地上这位南中蛮王。
四目相对,刘祀微微一笑,饶有兴趣地问他道:
“孟获,孤闻听黎邪将军之言,你要将孤生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