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汉军们两两并行,合力抬起百斤重的石弹,一颗接一颗地堆放在回回炮车一侧。
不多时,那石弹便堆积如山,灰白色的方石在日光下泛着沉闷的光泽,如同一座座小丘般矗立在每架炮车旁边。
这一幕,城头上的孟获看得清清楚楚。
凭借这些时日与刘祀的交锋,此刻的孟获心中比谁都清楚,这位年轻的汉中王可不是雍闿那般的蠢人可比。
雍闿腹无谋略,蠢笨如猪,那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烂主意。
可刘祀却不一样。
此人每一步皆有算计,每一招都留有后手,你以为他在东,他却已经绕到了西。
前番卧牛岭的那把妖火,至今还在孟获的噩梦里燃烧着。
如今,这些比人还高的庞然大物就矗立在此,身旁又堆着这般多的石弹……
若这些石头当真能飞过来的话……
孟获忽地往这里一想,心中登时为之一沉!
若当真如此,自己这座味县可怎么守得住?
即便城墙比牧靡厚上几分,但终究也还是夯土筑成,夯土再厚实,又哪里顶得住上百斤的巨石不停轰击呢?
一念至此,孟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股不祥的预感更令他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
城外,汉军阵中。
刘祀骑在马上,目光越过那二十架一字排开的回回炮车,落在味县那座灰蒙蒙的北门城楼上。
他深吸一口气,而后环视身旁诸将,语气中带着几分轻松道:
“诸位,今日攻破此城,孤有一事要先说在前头。”
众将闻言,齐齐看向他。
刘祀伸手一指前方的味县城墙,目光落在高翔身上言道:
“以孤看来,这一回你等便莫要与高翔争夺孟获之功了,如何?”
“啊?”
高翔一愣。
刘祀为之道:
“先前在卧牛岭时,高翔将军生擒孟获,孤却放了那厮,叫他白跑了一趟,功劳也跟着打了水漂。”
“如今既是决战,便叫高翔再亲手擒他一回,以补先前之功,孤作此想,但看诸位意下如何?”
众将互相对视一眼,倒也觉得合情合理。
毕竟先前若非大王有意释放孟获,这擒敌之功早就板上钉钉地落在高翔头上了。
如今补他一功,倒也是理所应当。
廖化率先拱手道:
“大王英明,臣等绝不与高将军争抢。”
向宠在旁点头附和,霍弋更是笑着冲高翔挤了挤眼睛。
高翔听罢,胸膛猛地一挺,粗犷的面庞上涌起一股难以压制的激动。
他重重一抱拳,嗓门大得震耳,诚挚言道:
“大王屡次为末将着想,臣本粗人,劳您如此礼遇,今后定当唯大王之命是从!”
刘祀点了点头,而后收敛了笑意,目光转向那二十架蓄势待发的回回炮车,面色一沉道:
“传令!”
“发砲!”
…………
“咯吱——!咯吱——!”
二十架回回炮车的绞索同时绷紧,那令人牙根发酸的声响再度响起,如同二十头巨兽在同时发出低沉的怒吼。
投臂被一寸寸拉下,配重箱被一点点升起。
“咔嗒咔嗒咔嗒——!”
机括咬合之声此起彼伏,密如骤雨。
这一次,刘祀改进了炮车的配重,将石弹的重量从此前的百斤,直接增加到了百三十斤,甚至有几架主力炮车直接装填的都是百五十斤重的巨石!
而且这一次更是间隔百步发砲!
此时间,二十架回回炮车齐齐瞄准味县北门方向,刘祀一次又一次地在提高着炮车的上限。
“放——!!”
高翔手中令旗猛然一放。
登时间,二十道机括声音齐齐在瞬间炸响,几乎同时!
“砰砰砰砰——!!!”
二十颗配重箱轰然坠落,这阵巨大的动静,就连大地为之一颤!
投臂猛地翻转而起,将那些百三十斤重的石弹,狠狠地抛向了天空!
几十颗灰白色的巨石,拖着破风之声,划出一道道骇人的弧线,如同一群从天而降的陨石,带着隆隆之声,朝着味县城墙呼啸而去!
城头上的蛮兵们抬头望去。
只见天空中黑压压一片石影掠过,遮住了半边日光。
还不等他们有任何动作,这石弹已经打击到面前来了!
“轰——!!!”
“轰轰轰——!!!”
巨石狠狠砸在夯土城墙上!
那声响如同闷雷炸开,一颗百三十斤的石弹正中城墙中段,夯土在瞬间迸裂开来,碎屑如暴雨般四散飞溅,一个脸盆大小的深坑赫然在目!
与此同时,又有数颗石弹接连落在城头马道和垛口之上,直砸得砖石横飞,尘土冲天!一时间整座城墙都在为之颤抖!
那种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震动,令城头上的蛮兵们一个个双腿发软,心中发慌,一时间竟连站立都有些不稳当了。
第一轮,二十中六。
这还是因为汉军炮手们正在调校距离与角度,多数石弹偏出了城墙范围,砸在了城外的空地上,溅起几丈高的泥土。
但即便只命中了六发,那效果已经骇人至极!
不等城上蛮兵们回过神来。
“装填!”
“发砲!!”
第二轮紧跟着便砸了过来。
这一回,炮手们已经找准了感觉,调整过角度后的石弹命中率骤然飙升。
二十中十一!
过半数的石弹准确地落在了城墙和城头之上……百三十斤的巨石裹挟着万钧之势猛砸下来,那夯土墙壁就如同被巨人一拳一拳捶打的泥巴团,表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剥落、坍塌……
孟获此刻完全是一副难以置信的姿态,站在城头,亲眼看着两枚石弹一前一后砸在身旁不远处的马道上。
“轰隆——!”
脚下突然猛地一空,马道在巨石的轰击下,整段整段地垮塌下去,夯土碎块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砸在城根处溅起漫天黄尘……
几名站在塌陷处的蛮兵惨叫着坠落,声音很快便被轰鸣声吞没了。
紧接着,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石弹如同连珠炮般不间断地从天而降,城上尽是轰轰之声,震耳欲聋!
夯土城墙在这种超规格的轰击下,已经完全撑不住了。
石弹所过之处,尽都化为碎屑与齑粉,大段大段的墙体开始从中间断裂、向外倾倒,扬起的黄色烟尘遮天蔽日,将整座味县北门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孟获此时的耳朵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听不见蛮兵们的惨叫,听不见城墙坍塌的轰响,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了。
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嗡嗡嗡”的尖锐鸣响,如同有千万只蚊虫同时在脑壳里乱飞。
他身旁的蛮兵们与他一样,一个个呆若木鸡,僵立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着脚下那座正在一点一点崩碎的城墙。
有人跪了下来。
有人在发抖。
有人已经瘫坐在地上,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对于蛮兵们来说,他们崇尚非自然之力,认为那是天上的天神才能掌控的力量。
而如今,此等轰碎城墙的巨大威势一出,何尝不是天神对于南中的反叛动怒,开始降下天罚在惩罚他们?
越来越多的人因为这样的想法,心中开始变得恐慌,已经彻底失去了战心,许多人甚至跪在城上不停地拜祭着上天,认为刘祀是天神派来的使者……
正在此时,又是几枚石弹轰砸过去,刘祀在城外冷冷地扫了一眼那座北门。
城头虽已残破,但那扇朱红色的巨大城门依旧挺立。
“所有炮车,调整角度,尽都朝城门攻去!”
先前轰塌整段城墙,是为了立威。
如今威势已立,便该集中力量于一点破城才是!
他这道命令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名炮手的耳中。
“大王有令,只轰城门一处!”
二十架回回炮车齐齐调转方向,投臂如同二十柄巨剑,统统指向了那一个点。
“放!”
“放!!”
又是两轮石弹,共计四十颗百三十斤重的巨石,如同天罚一般,集中砸向味县北门!
“轰轰轰轰轰——!!!”
连环炸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城门两侧的夯土墙壁在这集火轰击下,如同被掏空了根基的泥塔,先是龟裂,而后整面整面地向外倾倒……
“哗啦啦啦……!!!”
眨眼之间,北门城头彻底坍塌!
那座原本还算巍峨的城楼,在巨石的轰击下,粗壮的木梁应声而断,瓦片椽子如雨点般倾泻,整座城楼轰然垮塌成一堆碎木与废土的废墟。
北门两侧的城墙,更是各自垮塌出数丈宽的两道豁口,碎砖夯土堆积如山,黄色的烟尘翻滚着冲天而起。
唯有那扇朱红色的巨大城门,依旧孤零零地挺立在漫天烟尘之中。
但它已经失去了一切依托。
两侧的墙壁没了,上面的城楼没了,它就那样光秃秃地立在一片废墟当中,被风一吹,便开始摇摇晃晃,不停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
此时此刻,这阵城门摇晃的声音在这一片死寂当中,当真是显得格外刺耳。
这一切到如今,也不过才一个多时辰而已。
才一个多时辰啊!
孟获站在城头残存的一段矮墙后面,浑身上下落满了灰土,头发散乱,双目失神地望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城门。
风从北门豁口中灌进来,吹散了些许烟尘,也吹在了他那张已经石化了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一刻的孟获,彻底石化在了风中……
回回炮车的出现,百斤巨石轰城所带来的震撼,令孟获直到现在都还在怀疑人生。
他这辈子打过的仗不算少了。
与汉人打,与各部蛮族打,与深山中的猛兽打,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过了大半辈子,从来就没有怕过谁。
若是寻常的刀对刀、枪对枪,他孟获并不惧怕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