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朝堂上混迹之人,谁人还不是个老油条?
秦宓既已猜到陛下有换储之意,那这封国书的念诵,便也有了讲究。
他眼珠子又转了转,心中飞速盘算了一番后,先不急着念那国书正文,反倒是将手中国书搁置,清了清嗓子,先开口唱诵起了两方礼单来。
“东越王孙权,奉赠大汉太子殿下安神沉香一匣、玉如意一柄!”
话音落下,殿中群臣微微一动。
安神香、玉如意?
这礼倒也说得过去,可总透着一股子平淡,若放在寻常使臣往来之中,不过是中规中矩、不功不过的东西罢了。
可若放在礼敬太子身上嘛,只能说是过于敷衍了些。
既然对太子都如此敷衍,那么对于汉中王的礼品,品级定然还在太子之下吧?
群臣们一时都做此想,毕竟哪有越级送礼的道理不是?
秦宓此时又顿了顿,随即将声调猛地提高了几分,朗声道:
“东越王孙权,奉增大汉汉中王殿下,天外玄铁所铸'承天'神剑一柄、赤金千里驹一匹!”
此言一出,殿中那股子微微的躁动,登时便大了几分!
天外玄铁铸剑?
赤金千里驹?
须要知道,自古以来,赐剑赐马便暗合着“征伐四方、承继大统“之意。
此等重礼送与汉中王,而非太子殿下?
这孙权安的什么心思,底下一众老臣们哪个还看不明白?
但看明白归看明白,这时候还不是说话的时候。
大家伙儿你瞧我,我瞧你,面色各异,却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先按兵不动,观望陛下的态度。
秦宓见火候已然到了,这才不疾不徐地展开那封国书帛纸,一字一句朗声诵读起来。
孙权在信中对汉中王的赞美,当真是毫不吝啬,言道大王“英才天纵,文武盖世”、“有子如此,基业可安”、“天授其才,当执天下之柄”!
孙权这每一句话,可都是在往刘祀脑门上扣金冠啊!
可对太子刘禅呢?
“仁厚温和,宜守成、宜安养。”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说好听了叫赞美,说难听了……
这不就是在说太子资质平庸、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吗?
秦宓念到此处时,刻意将语速放慢了几分,仿佛是在给底下的群臣们留出充裕的时间去品咂这其中的深意。
这一招可谓是精妙至极!
先念礼单,再念国书,将两方礼物的轻重对比摆在最前面,群臣心中先生出疑惑。而后国书正文再一念出来,前后一对照……
好家伙,孙权这厮根本就是在明目张胆地挑拨兄弟相争!
说白了,秦宓若是先念国书、后念礼单,大家先听到那些赞美之辞,未必会太过上心,毕竟孙权夸谁两句也不算什么大事。
可如今先将礼物的差距摆出来,再将国书中那些明褒暗贬的言辞甩在众人耳中,这前后顺序一颠倒,在朝堂上造成的冲击力却反而更大了!
果然!
国书方才念毕,殿中几名性烈的大臣便坐不住了。
“狂妄!孙权竖子,安敢如此放肆!”
最先跳出来的是太子中庶子董厥,以及黄门令樊友。
这二位常伴太子的官吏,立时是面色铁青,拱手向御座方向怒道:
“陛下!孙权以轻礼辱太子,以重礼捧汉中王,此举分明是离间天家骨肉、图谋我大汉社稷之安!”
“其心可诛!其行当伐!臣请陛下严辞斥之!”
紧随其后,又有两三名大臣纷纷出列,同样是义愤填膺,恨不能当场把孙权拉到面前来骂个痛快。
可骂归骂,底下那些更老辣的臣子们,此时却是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
为何?
因为他们发觉了一件比孙权更值得琢磨的事,那就是陛下的反应。
龙椅之上,刘备面色平和,没有怒意。
更没有丝毫的拍案而起。
甚至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是否太反常了些?
谁人不知,陛下乃是性情中人?
当年关侯败亡之时,陛下几乎哭瞎了双眼。夷陵之战前,群臣苦谏不可伐吴,陛下怒而拔剑,险些当场杀了秦宓。
就这等脾气,如今听闻孙权公然挑拨二子相争,辱及太子,他竟然面色平和?
这还是那个一点就着的刘玄德吗?
杜琼站在文臣列中,低垂着头,眼珠子却在不停地转。
他看了一眼二臣那慷慨激昂的模样,又悄悄扫了一眼龙椅上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心中顿时便有了计较。
陛下若当真怒了,又何须在朝堂上当众宣读此书?
私下看了,一把火烧了,再遣使臣去骂孙权一顿,便也就完了。
偏偏要叫秦宓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出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陛下压根儿就不是要骂孙权。
陛下要的,是满朝文武俱都知晓此事!
都知晓孙权送了什么礼,说了什么话,对太子和汉中王分别是什么态度。
知晓了,又不表态、不发怒……
这意味着什么?
杜琼心头一凛,暗暗咽了口唾沫。
几乎在同一时刻,杨洪和董允也都各自在心中完成了一模一样的推断。
三人虽分立在不同的位置上,却在同一瞬间默默对视了一眼,旋即各自低下头去,再不敢多看。
显然这几人是都懂了。
陛下这是在借孙权的手,替自己办事呢!
孙权那封国书里的话虽是离间之语,陛下借此一念,便等于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就看底下这些人,谁有胆子替陛下捅了。
一想到此处,杜琼、杨洪、董允心中便如同明镜一般,陛下有易储之意,此事已是板上钉钉了!
但今日之举,不过是投石问路,试探朝中群臣的反应罢了。
果然,几名冲动的大臣指责完孙权后,见陛下始终不为所动,便也渐渐收了声。
朝堂之上,霎时间竟然鸦雀无声。
谁都不傻,陛下的态度已经摆得明明白白了,此时谁要是跳出来为太子鸣不平,那不就是在跟陛下唱反调吗?
可若要顺着陛下的意思附和几句,这事又还没挑明,贸然开口同样有风险。
于是乎,满朝公卿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加耐人寻味。
刘禅站在父皇身侧,一时间只觉如芒在背。
他虽然资质平平,却并非全然不通世事。
方才国书一念,他便已听出了孙权的居心。可真正令他心寒的,不是孙权的挑拨,而是底下群臣的反应。
三两个人骂了几句,然后便没了。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正式为他这个太子出言辩护!
往大了说,这可是太子受辱之大事啊!
东越王以国书公然贬低太子、抬举汉中王,这等大逆之言都传到了朝堂之上,你等臣子们怎就一句话也不为孤讲?
更令他不安的,是父皇的态度。
父皇今日罕见地没有发怒。
若是换了往日,有人敢如此欺辱他刘家儿郎,父皇早该拍案而起了。
可今日……
刘禅偷偷瞥了一眼父皇那张沉静如水的面容,心中猛地一寒。
便在此时,刘备终于开了口。
“禅儿。”
刘禅浑身一震,赶忙拱手躬身:
“儿臣在!”
刘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不急不缓,却有一股子不容回避的威严:
“东越王孙权怀有不臣之心,送此等礼物,分明是挑拨你兄弟二人反目,此乃明摆着的离间之计。”
“我儿,可知否?”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齐齐屏住了呼吸,无数道目光同时聚焦在刘禅身上。
此刻的太子殿下,如同被架在了火上烤。
他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将在这朝堂之上被无限放大。
答得好,不过是过了眼前这一关。
答得不好……
刘禅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慌乱,拱手恭声道:
“父皇所言,儿臣知晓。”
“然孙权此举,必是无功而返!”
“哦?“
刘备微微挑眉:
“为何?”
刘禅又是一拱手,这一刻有些柔弱的太子竟也是将脊背挺得笔直,朗声道:
“我兄弟齐心,方为大汉立足之根本!古有将相和,今当有兄弟和睦、共御外敌。”
“兄长在外征战南中,披坚执锐,一切皆为大汉江山社稷。儿臣兄弟几个血浓于水,皆是一家人。”
“那孙权不过是个坐拥江东、惯使阴谋的小人罢了,又岂能以此等雕虫小技,便离间得了我兄弟之情?”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大臣微微颔首。
说得不差!
不卑不亢,进退得宜,既表明了兄弟和睦之态,又暗斥了孙权的小人行径。
单论这番应答,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刘备闻言,也是微微点头,面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
这孩子的心眼不坏。
虽说在才能上资质平庸了些,但在待人接物上,却还真是挑不出什么大的毛病来。
可正因如此,刘备心中反倒更加感慨了几分。
心眼不坏,性情温厚,这些品质若放在太平盛世,做个守成之君倒也使得。
可如今大汉偏安一隅,曹魏虎视眈眈,东吴狼子野心,天下三分之势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这等时局,需要的不是一个好人,而是一个狠人!
一个敢打、能打、打得赢、扛得住的雄主!
刘祀便是那样的人。
而禅儿……唉。
心中虽如此想,刘备面上却不露分毫,反倒是含笑再度开口道:
“好,好!我儿当真胸襟宽广!”
他顿了顿,语气随即一转:
“正因如此,朕今日要将这国书与国礼统统送上,叫群臣们一观。”
“我儿,可能坦然受下孙权此礼?”
刘禅心头微微一紧,但此刻已然骑虎难下,万不能在群臣面前露出半分扭捏之态。
他当即上前两步,双手接过孙权所赠的安神香与玉如意,而后缓缓跪伏于地,朗声道:
“儿臣当去信一封,谢过东越王此番奉敬。”
“至于兄长所得之礼……“
他微微一顿,声音愈发沉稳了几分:
“兄长才能犹强过儿臣数倍,那皆是兄长应得之物。儿臣并无半分嫉妒,只盼兄长早日平定南中凯旋,我兄弟二人再共谋大汉兴复之业!”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
殿中不少臣子纷纷拱手称赞,“太子殿下胸怀宽广”之声此起彼伏。
可在那些真正精明的老臣们耳中,刘禅这番话说得越漂亮,反倒越令人唏嘘。
因为这恰恰证明了一件事,太子殿下很好、很懂事、很识大体。
可好、懂事、识大体这些东西,在帝王之术里头,恰恰是最不值钱的品质。
刘备望着跪伏在地的刘禅,面上含笑颔首,心中却已然将今日这一步棋的效果盘算得清清楚楚了。
其实,今日这一番操作,既是他给底下群臣们的暗示,也是一次试探。
孙权以国书挑拨兄弟相争,太子受辱,做父皇的却不表态,不发怒,甚至还叫群臣一同观看。
这般暧昧的举动,已经将老皇帝的立场摆得很明显了。
底下群臣们若能看懂这层暗示,日后助陛下顺利推进换储之事,将来必是大汉忠臣,又有拥立之功。
等到自己百年之后,新君继位,当初支持刘祀的那些人,不都是个顶个的功臣吗?
这份从龙之功,可比什么加官进爵的赏赐都要来得实在!
谁先站队,谁便占了先机。
而除此之外,刘禅的反应也是今日的一大看点。
他若稍有些呆傻迟笨、小气嫉妒之举,那刘备自然看在眼里,群臣们也都看在眼里。
刘禅的所有表现,一举一动都将在朝堂上被放大十倍、百倍。
若他今日过不了这一关,刘备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对太子发难。
即便刘禅今日表现得极好,老刘也并不失望。
因为今日的暗示已经给到了。
一次不够,就多来几次。
终究是父子一场,他还是不能直接搞得父子反目,双方总要留些脸面才是。
换储这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温水慢煮,水到渠成。
此事一毕,散朝之后。
群臣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面色各异。
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带忧色,有人却是眼中精光一闪,暗暗将今日之事牢牢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