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风向,已在悄然之间为之一变。
嗅觉灵敏的人,此刻都已闻到了那股子山雨欲来的味道。
而刘禅回到东宫后,便将左右宫人尽数驱退。
他独自坐在榻上,怔怔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空荡荡的殿中,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想起了父皇今日那副平静得近乎诡异的面容。
又想起了群臣们那微妙的沉默。
想起了秦宓念诵国书时,刻意拉长的语调。
还有那些低垂着头、却分明在偷偷打量自己的眼神……
刘禅不是傻子。
他或许资质平庸,或许不善权谋,但在帝王之家长大的孩子,对于宫廷争斗这四字,天生便有一种野兽般的本能直觉。
一如当初父皇诛杀刘封,给自己趟平道路是一样的。
当年是刘封,只不过如今那个刘封的角色,换成了自己罢了……
今日父皇的态度、群臣们微妙的反应,他都看在眼里了。
也多少……能够体会些什么了。
只是这份体会,他不敢说,也无人可说。
便只能一个人坐在这空荡荡的东宫里,静静地咽下去。
…………
而在散朝之后,另一边。
关兴出了宫门便未做停留,翻身上马,快马加鞭,直奔张苞府邸而去。
张苞的病,已经缠绵了好些时日了。
起初只道是寻常风寒,服了药歇上几日便好。可这病却越拖越重,如今整日里躺在榻上,一咳便停不下来,连声音都变得嘶哑了。
关兴赶到时,张苞正在病榻上重重咳嗽着。
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每咳一声,整个身子便跟着猛烈地抖上一抖,仿佛要将肺腑都咳了出来一般。
“老三!”
关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一把抓住张苞的手腕,急声道:
“药可曾喝了?怎就病的这般严重了?”
张苞好不容易止住了那阵要命的咳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面上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二哥……药是喝了,可这身子骨不争气啊。”
他勉强撑着靠坐起来,却被那一阵又一阵的喘息压得直不起腰来,无奈道:
“这几日咳得胸腹皆痛,夜间更是不能安寝……唉,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屁话!”
关兴猛地一拍榻沿,两眼通红,厉声道:
“咱们才刚与大哥相认多久?你便口出此等晦气之言?”
他紧紧攥着张苞的手,一时间声音也跟着有些发颤起来了:
“老三,你给我好好养着!华佗弟子吴普如今在成都太医署中坐堂,明日我便去请他来为你诊治!”
张苞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想要说些什么。
关兴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攥着他的手更紧了几分,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股子少见的激动与凝重:
“老三,你要好好养护身子,我今日有一桩大事要告诉你。”
“何事?”张苞微微一怔。
关兴左右看了看,确认屋中再无旁人,这才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极低:
“今日陛下在朝堂上,当众宣读了孙权的国书。”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张苞,一字一句道:
“那国书中,孙权以重礼捧大哥,以轻礼贬太子。可陛下非但不怒,反倒叫秦宓当众念出,又特意问了太子一番话……”
关兴说到此处,深吸一口气:
“老三,陛下今日所言所行,我总觉得……是在为大哥铺路!”
张苞听到这里,原本浑浊无神的眼中,忽然闪过了一丝亮光。
“你是说……陛下这就要换储?”
“嘘……”
关兴赶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面色凝重道:
“此事万不可乱说!但今日朝堂上的情形,我看得分明,陛下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他握着张苞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愈发坚定起来:
“老三,你我兄弟跟着大哥,将来可是要一起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
“还未看到那一日,我不准你死,你且得活着回来,将来助力大哥北伐才是!”
张苞怔怔地望着关兴那双泛红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嘶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来:
“好……二哥,我再撑撑!”
…………
涂山渡口。
泸水在此处水势稍缓,几株老榕树歪歪斜斜地长在岸边,将渡口笼在一片斑驳的荫凉之中。
诸葛丞相的大军方才渡过泸水,前军尚在整队,后方辎重车马还排着长龙等候登船。
便在此时,一骑飞尘自北面疾驰而来。
“报——!”
“丞相!前方发现一支五六千人的蛮兵队伍,正朝我军方向而来!”
诸葛丞相手中羽扇微微一顿。
“蛮兵?打的是何旗号?”
那斥候翻身下马,拱手急道:
“回丞相,那支蛮兵……打的却是汉军旗帜!”
蛮兵打汉旗?
费祎与刘琰对视一眼,皆是面露疑色。
五六千蛮兵,若是友军倒也罢了,可万一是叛军诈降、借汉旗混入,趁大军渡河立足未稳之际突袭一把,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诸葛丞相面色不变,当即将羽扇一挥:
“传令前军列阵戒备,弓弩手就位。再遣精骑二十,近距离查探来军虚实,速去速回!”
丞相到底是谨慎之人,未见真章之前,绝不会有半分松懈。
不多时,先前派出的精骑飞马而回,满脸喜色道:
“丞相!来的是庲降都督李恢!他手持大王令旗,率蛮兵而来,确是友军无疑!”
诸葛丞相闻言,微微颔首:
“撤去戒备,迎都督入营。”
片刻之后,李恢亲率几骑策马而至,翻身下马便大步上前,冲丞相深深一拱手:
“李恢拜见丞相!”
“德昂快快免礼。”
诸葛丞相将他搀住,目光却越过李恢的肩头,扫了一眼其身后那浩浩荡荡的蛮兵队伍,开门见山道:
“德昂,你因何率这些蛮兵到此?”
李恢拱手答道:
“回丞相,此乃汉中王之意。大王言道,这些蛮兵皆是未来北伐、兴复汉室之助力。”
他顿了顿,面上浮起几分感慨:
“大王又言,此番话丞相一听便懂。“
诸葛丞相闻言,手中羽扇忽然一停。
随即,他面上竟然缓缓绽开了一抹笑意,越笑越大,到后来嘴角都有些合不拢了。
丞相当然懂了。
他怎能不懂?
抽调南中蛮族精壮之士编练成军,将来便是一支天然的山地劲旅。
北伐中原,蜀道艰险,祁山崎岖,这等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步兵,正是最紧缺、最好用的兵种!
他原本以为此事须等南中彻底安定之后,再由自己亲自甄选编练,少说也要半年方能成军。
却不想大殿下竟料在自己前头,趁平叛之际便已将蛮兵抽调集结,如今直接送到了面前!
诸葛丞相感慨一声,目光投向味县方向,由衷赞叹道:
“大殿下想的当真周到啊!亮这一路南来,心中所忧所虑,亦是此事。不想大殿下竟然料在亮之先了……“
他微微摇头,笑意更浓了几分:
“妙哉!妙哉啊!”
说罢,丞相当即安排李恢率蛮兵驻于邛都县外,协助杨仪招抚当地蛮夷,一面整编,一面教化。
李恢领命而去。
…………
几日后。
益州郡治所,味县。
大汉旌旗密密麻麻插满城头与城外大营,赤色旗帜在南中热风中猎猎招展。
诸葛丞相南渡泸水一路畅行无阻,沿途归附之地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大军距味县三十里处,霍弋率队迎来。
“丞相!末将霍弋,奉汉中王之命,特来迎接丞相入城!大王已在十五里外恭候!”
行至十五里处。
刘祀一身素色便服,身旁带着孟获及百余名亲卫,正立于道中等候。
远远望见丞相仪仗,刘祀便快步迎了上去。
诸葛丞相赶忙翻身下马,整衣拱手道:
“臣诸葛亮,拜见汉中王殿下!”
“丞相快快免礼!”
刘祀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托住丞相双臂,硬是没让他拜下去。
费祎、刘琰、陈式等随行诸臣纷纷上前拜见。
费祎率先开口,面色激动道:
“大王用兵神速,不过阔别三月,竟然连克二郡,真神威也!”
刘祀闻言,却把手一摊,谦虚一笑道:
“文伟谬赞了!丞相率领你等所过之处,安抚南中百姓,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化而治之。”
他面上又露出几分无奈之色:
“这不,孤打的虽快,可这治理地方之事终究跟不上趟,也是不得不劳烦丞相前来帮忙啊。”
此言虽是谦辞,可在场之人又岂会当真?
刘祀这一路所展现出来的手段,从军事征讨到收服蛮族,从抽调兵员到安定各部,哪一样不是做得井井有条?丞相与费祎等人心中都有数得很。
不过大王肯如此说话,不居功、不自傲,反倒将治理之功让给丞相,这份谦逊反而更令人敬重。
而对于刘祀自己来说嘛,他心中的想法倒也简单。
放着诸葛丞相这等千古名相在此,何必班门弄斧?
请丞相前来操持,自己经验不足,先跟着学不好吗?
寒暄既毕,一人忽从刘祀身后走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罪臣孟获,拜见诸葛丞相!”
丞相当即弯腰,亲手将孟获搀起,温言道:
“将军快快请起!今后俱是大汉栋梁,莫要再言有罪。”
诸葛丞相拍了拍孟获的臂膀,朗声道:
“可喜将军复归为汉将,将来定是我大汉恢复江山之助力也!”
孟获被丞相亲手扶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暖意,面上那股子残存的倔强也消散了大半,低头拱手道:
“丞相过誉,罪臣日后定当竭力效忠大汉!”
…………
当夜,汉军会师,刘祀与丞相同入味县。
知是一路赶路疲倦,刘祀将当夜各大族备下的接风宴席统统替丞相挡了个干净,自己同样未去赴宴。
当晚,诸葛丞相巡视过味县大营后,又到高翔、廖化营中走了一遭。
见军容整肃,兵甲齐备,丞相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就营寨防务、巡哨轮值等细处给二将提了几点建议。
高翔和廖化恭敬领命,丝毫不敢怠慢。
毕竟这可是诸葛丞相,在他面前,谁敢摆老资格?
巡视罢毕,夜已渐深,南中的天空也是月明星稀的紧。
诸葛丞相却并未回帐歇息,反倒迈步来到了刘祀的营帐前,虽然赶路疲惫,但毕竟是三月未见,他还有许多话要跟刘祀说呢。
帐内烛火尚明,刘祀正坐在案前翻看南中各郡的赋税簿册。
“大王。”
刘祀抬头见是丞相,赶忙起身相迎:
“丞相怎还未歇息?快请进!”
丞相入帐落座后,刘祀亲手为他煮了一壶热茶,递到面前:
“今夜孤并无安排,又恐打搅丞相休息,故而替您挡了宴请。”
诸葛丞相双手接过茶汤,心道一声,大王果然体恤下臣。
他这一路日夜赶路确实疲惫得紧,可心中那股子想要与刘祀深谈一番的念头,却比疲倦更加强烈。
从收到那封味县捷报起,他便一直在等这一刻,且内心之中已是准备好了许多问题。
丞相放下茶盏,拱手正色道:
“大王虽为臣思虑周全,但臣今夜反倒不想歇息了。”
他目光灼灼,语气中透着几分难得的热切:
“臣想与大王就大汉今后光复之形势、北伐方略,痛痛快快地共谈一番。”
说到此处,丞相微微一笑:
“不知大王今夜可有空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