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过头来,双目赤红着,不禁咬牙切齿道:
“刘祀害我啊!”
这一声怒吼在大殿中回荡开来,殿中跪倒的宫人们更是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时间将脑袋埋得更低了。
郭皇后见状,赶忙上前扶住曹丕的手臂,急声道: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
“臣妾已请太医令候在殿外,还请陛下先行诊治,切莫再动肝火了!”
曹丕可不知晓这玩意儿叫糖尿病。
更不知晓,如今距离他历史上的死期,仅剩下两年了。
此刻的他,只是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赤红的眼中满是愤怒与惊恐。
这种从蜀汉高价流入魏国的白色甜物,他一直以为不过是个精巧的吃食而已。
谁能知晓,这竟是一把裹着蜜糖的软刀子?!
可他哪里知道,砂糖本身并非毒物,真正害他的不是糖,而是他自己那张管不住的嘴。
每日数斤砂糖往肚里灌,持续数月、数年之久,哪个好人不得活活吃死?
片刻后,太医令被引入殿中。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战战兢兢地上前为曹丕诊脉,良久,面色愈发凝重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禀道:
“陛下食多反而消瘦,小水频繁,饮不解渴,食多仍饿……”
太医令斟酌了一下措辞:
“此乃肾阴亏虚、虚火内灼、肺胃燥热之症。乃是先前消渴之疾,又有加重之象。”
消渴症。
这便是古人对糖尿病的称呼。
曹丕面色一沉,一脸的不耐烦:
“速开药方来。”
太医令赶忙拱手,取笔在帛纸上写下药方:
“熟地一两,山茱萸五钱,山药五钱,丹皮三钱,茯苓三钱,泽泻三钱,麦冬五钱,天花粉五钱,枸杞子四钱,知母三钱,炙甘草二钱。”
“水煎温服,日一剂,分三服。”
写罢,太医令又躬身补了一句:
“此症去得极慢,亟需静养。”
“因此,臣请陛下近来要节思虑、勿过劳,尤其万万不可再食砂糖了!”
曹丕接过药方扫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而后他面色一冷,目光阴沉地望向西南方向,咬牙道:
“砂糖之祸,实在害人非浅。”
“寡人便知道,魏蜀天敌,那刘祀又怎会如此好心,将此等甜物贩入我大魏?分明便是裹满蜜糖之毒药,意在谋害寡人!”
说到此处,曹丕心中忽然又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戒糖……
说实在的,这嗜甜之事却不可轻易戒除。
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口中含上一块砂糖,那股子甜丝丝的滋味便能将满身的疲倦驱散大半。朝堂上与群臣争执之后,回到寝宫吃上几口,心情便能好上许多。
如今这已是他唯一的一丝乐趣了。
可乐趣归乐趣,命只有一条。
曹丕沉吟片刻后,转头望向郭皇后,面色郑重道:
“皇后,寡人今日便戒了这砂糖毒物。”
郭皇后闻言,面上刚露出几分欣慰之色,便听曹丕又接着道:
“今后仍改食石蜜便是。”
石蜜,便是蜂蜜凝结而成的糖块,虽不如砂糖那般精细甜腻,却也是甜食中的上品。
郭皇后闻言,心中虽还犯嘀咕,却也不再多说什么。
毕竟砂糖乃消渴毒物,陛下已然戒了,那再换食石蜜,应当无碍了吧?
这便是古人的局限所在了,先前曹丕嗜甜,已经还上了消渴症。
但如今过量食用砂糖,导致消渴症更加严重,即便贵如郭皇后,竟也把砂糖当做剧毒,而忽略了嗜甜所带来的隐患。
须知,这糖尿消渴之症,却不是砂糖一物引起的,若没有曹丕多年嗜甜的“根源”,又哪来的病情进一步加重?
还真以为戒了砂糖就能好了?
但大殿之中的一干人,对此毫无所觉。
反倒是曹丕,此刻又恶狠狠地看了一眼蜀中的方向,面带愤恨之色道:
“刘祀毒害寡人之仇,此生必报也!”
…………
魏国这边的事,也就是欺负刘祀远在南中,一时间还不知晓。
刘祀看不到这么大的乐子,着实有些可惜。
不过,他要是知道曹丕戒了砂糖,反倒改食石蜜来养病的话,怕是在梦中都要笑死。
石蜜?
这两者除了口味上的差别之外,对糖尿病的加速又有什么区别?
无非是换了一种死法罢了。
你就看着吧,这事儿,后面且得看一场更大的乐子呢!
与此同时,蜀中,成都。
崇政殿上。
今日大朝会,百官列班肃立,殿中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刘禅一身太子冠服,在群臣的注目之下,缓步走到大殿中央,而后面朝御座,突然郑重地一跪。
先前刘禅以学为主,都是在旁侧听,真要算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朝堂上跪地陈情。
群臣们齐齐一愣,不知太子今日这是要做什么?
便在跪地之后,刘禅深吸一口气,而后朗声道:
“父皇,儿臣今日有一事奏禀。”
“古有退位上贤之佳话,尧禅舜,舜禅禹,皆择天下之贤者而授之。”
“今汉中王才能数倍于儿臣,两月平定南中,更乃功震天下之举动。更因儿臣自觉难担复汉重任,还请父皇做主,将太子储位让与兄长刘祀,以强大汉,进取以图天下!”
说罢,他一个头磕在地上,两眼之中尽都是郑重之色。
谁能想到,今日毫无来由之间,太子殿下竟然能口出此言?
只这几句话一出口,崇政殿里仿佛炸开了一般,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群臣们面面相觑,有人震惊,有人错愕,也有人面色一动,暗暗与身旁之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杜琼、秦宓暗暗对视了一眼。
杨洪与蒋琬等人则是微微皱眉,似在揣摩此事的来龙去脉。
御座之上,刘备面色骤变。
“胡闹!”
他反应极快,一张苍老的脸庞在瞬息之间变色,而后一掌重重拍在龙案上,“砰”的一声,直震得桌上笔架随之摇晃,吓得群臣们心中为之一滞。
此刻的刘备,一副怒目圆睁,厉声喝问的模样斥道:
“储君大位岂是儿戏?怎可说让便让!这成何体统?”
殿中群臣齐齐一震,纷纷低下了头。
刘备目光如电扫过刘禅,声音更是冰冷了几分,直视着刘禅道:
“太子,告诉朕,是何人怂恿你口出此言?竟敢坏朕大汉朝政大事、离间父子亲情?!”
父子二人先前就已在私下商议好了,如今不过是在朝堂上演戏罢了。
可这戏也得演得逼真,令人信服不是?
刘备必须要表现出大怒的姿态来,这是毫无疑问的。
若是太子主动让位,做皇帝的连问都不问一句就答应了,那像什么话?
天下人会怎么看?
群臣们又会怎样想?
所以这怒是必须要发的,这追问也是必须要问清楚的。
刘禅见状,面色一紧,低头支吾了起来。
欺君是为不忠,欺父是为不孝,因此他不敢撒谎。
可刘备厉声又喝问了一次:
“说!”
刘禅不得已,这才低声道:
“乃是……中护军张苞所进言。”
张苞!
刘备闻言,面上怒色更甚,猛地又拍了一掌桌案:
“张苞身为汝之妻兄,怎可口出此等乱政之言?”
他霍然起身,指着殿门方向活像一头暴怒的正在巡视自己领地的雄狮,当即厉声喝道:
“来人!”
“妄议帝王家事,胆敢进言太子废立,动摇国本,此皆死罪也!”
“将其打入狱中,择日诛之!”
这话一出,殿中群臣齐齐变色。
诛杀张苞?
刘备此刻演戏演得确实忒狠了些,把这底下群臣们也是吓得一激灵。
可仔细想想,此举也在情理之中。
太子储位乃国之根本,敢有人妄议废立,若今日轻飘飘地饶过了张苞,群臣们一看没什么惩罚,将来岂不是人人效仿?
届时张三李四都跑来劝太子让位,将置大汉江山于何地?
也是因此,必须重罚,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忠臣代君受过,这便是帝王心术。
刘禅一听要诛张苞,面色大变,赶忙跪地求情道:
“父皇!张苞乃桓侯之子!桓侯在世时为大汉立下汗马功劳,请父皇念在先臣之情,从轻发落吧!”
关兴面色亦是一变。
前几日听闻张苞要去说服太子,到今日陛下突然在朝堂上问责,他虽不知其中具体经过,却也隐约猜到了几分。
当即也是出列跪地,拱手陈奏道:
“陛下!念在故车骑将军为大汉捐躯份上,求您饶他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