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李休倒也机灵。
南中本就少有地形图,这种不毛之地,山势地理只藏于当地蛮人的脑海深处,从来无人绘制过详图。
可李休在此地待了半个多月,竟靠着自己一双脚和几个蛮族向导的指引,硬是勾勒出了一张粗略的羊皮图来。
他将羊皮图摊在刘祀面前,拱手言道:
“大王,咱们目下所在地名为洟源。从此处进山三十五里,便可见大片铁矿去处。”
他指着图上几处标注过的位置:
“属下率人手探看得清楚,此处乃是一座大矿,连绵四座山峰,可供开采数十年之久。”
但在说到此处时,李休的面上不见喜色,反倒浮起一抹无奈:
“唉!只是要开路……却实在不易啊!”
李休旁边,另一名亲兵弟兄名唤大牛,是当初跟随刘祀,从夷陵走到永安的十几位弟兄之一。是个实诚人,膀大腰圆,说话直来直去,也在旁补充道:
“大王,由此处进山,有断崖两处,间隔二十余丈,难以攀登。又有几处石涧与险壁阻挡住去路,连造桥都难。”
大牛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苦相道:
“属下们也曾试图绕行躲避,最后虽说绕出一条路来,却足有六十余里。即便如此,中间还有一处断崖和大泥沼地,同样难以翻越。”
李休闻言,在旁顿了顿,面色黯然的道:
“大王,那泥沼噬人,初次通过时,还吞了咱们一个弟兄,如今尸骨都不见啊!”
刘祀闻言,心道一声,这可真是穷山恶水啊!
又是断崖、又是泥沼、又是石涧的……
直道三十五里,被断崖和险壁堵死,难以走通。
绕道六十余里,中间还有断崖加泥沼,且吞了人命。
大范围的泥沼,这玩意儿根本难以填平,你往里面填多少土石它就吃下多少,如同一张永远喂不饱的大嘴。
绕道六十余里,光是修路的成本便要翻上数倍,就算修通了,运输效率也低得可怜。
在这等艰难的山路上运一趟铜铁,人吃马嚼的消耗远比运出来的矿还多,那还开什么矿?
石涧、断崖二十余丈距离……
刘祀此刻算是明白了,三国时代南中铜铁矿藏如此丰富,为何没人开采?
找不找得到先不说,即便找到了,也开采不出啊!
以这个时代的普遍锻造工艺,生铁不够坚韧,含碳量高,脆性大。在断崖之间搭建铁索吊桥也非解法。
铁质不纯,难以承受整座吊桥重量,何况来说,矿石那般巨大的重力若再加上,强度更是远远不够,搭了也是白搭。
这怕也是为何直到上千年后的满清,才能成熟开采此地铜矿的原因所在了。
刘祀心知两条路都不好选,眉头越皱越紧。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李休奉上的那张羊皮图上。
图上标注得虽然粗略,但山川河流的走向却画得颇为清晰。
在洟源的西侧不远处,一条蜿蜒的线条自北向南流淌,绕过了那几座铜铁矿所在的山峰外围,最终汇入了更大的河流之中。
旁边还标着三个字——绿汁江。
刘祀目光一亮,心中忽然寻到个解法,当即追问李休道:
“这条绿汁江离此极近,可能行船否?”
李休闻言,面上闪过一丝苦涩,叹了口气道:
“大王,属下也想到过这一点,只是绿汁江宽度近十丈,虽足够航路所用,但……但水浅得很,实在难以载舟行船啊!”
这时候,大牛也在旁跟着附和说道:
“大王,属下跟着李休去看过了。那水中尽是枯叶,不知积了几百年的树叶子全沉在水底,底下又俱是细细的淤泥,好似掏不完的一般。”
他摊了摊手,脸上也写满了无奈道:
“别看这条河够宽,水深却不足三尺,船下去就浮不起来,也不好使。”
刘祀闻言,沉默了片刻。
水浅、淤泥、枯叶堵塞……
这些确实是问题,可比起断崖和泥沼,这些问题至少有解。
“罢了,带孤去这绿汁江上看看吧。”刘祀起身说道。
这几日亲自带人搜寻铜矿,深山密林他已去过了,深知其中之险峻。
刘祀也曾亲自拿铁钎凿石,可那花岗岩硬得跟铁板一样,真他娘的是凿不动啊!
陆路不通,即便通了成本也太高。
为今之计,也只能先去绿汁江看看了。
…………
半个时辰后。
刘祀站在绿汁江的岸边,望着面前这条河。
绿汁江果然如李休所言,河面最宽处近十丈,若论航道条件,已然足够行船。
可他所在的这片流域,水深却只有不到两尺。
清澈见底的江水下面,密密麻麻地铺着一层厚厚的腐叶与淤泥,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河床的石头裸露在外。
这水中连鱼都没有,就刘祀站在这儿一会儿的工夫,当真叫个水蛇乱窜,接连窜出来好几条。
老被这破玩意儿吓唬着,刘祀也来了气,吩咐再抓到这些破玩意儿时,就给它们身上打个结,然后扔到岸边的灌木林里。
这倒不是他的恶趣味,只因接下来刘祀脑海中有所计划,既然要疏通航路,便要打捞河中落叶与淤泥,你总不能放任这些水蛇咬人吧?
一念至此,他又沿河滩走了一段距离,亲自下脚去试水。
可别看这水好似很浅,水底下的落叶堆叠,便如同无底洞,一脚踩下去,身子直接闷进去了半截。
刘祀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水温,又抓起一把河底的淤泥看了看。
淤泥极细,呈灰黑色,带着一股子腐烂的酸臭味。
李休随后寻来一根三丈长的竹竿,这竹竿直接没入了河底一半深度,才算是勉强触到底。
一丈五尺深,合现代三四米深的河床,这东西确实不好清理,正如大牛所言,就跟掏不完似的。
刘祀发现直接清理河道也不好使,没那么多人力。
心中再一琢磨,便又换了一个想法。
或许航道可以不用清理?
目下要做的不是把水底的淤泥掏干净,而只要把水位抬高就可以了。
刘祀站起身来,沿着绿汁江往下游走了一段,目光不断在两岸的地形上扫视。
撒出去的斥候,往下游探看了约莫六七里路后,在一处河谷收窄的位置停了下来。
此处两岸山壁陡峭,中间河道骤然变窄至不足四丈,如同一道天然的喉咙,将上下游的江水卡在了中间。
刘祀望着这处天然的峡口,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就是这里。”
他转头看向身后跟来的李休和霍弋:
“咱们可在此处筑坝。”
李休一愣:“筑坝?”
刘祀点点头,指着那道狭窄的峡口道:
“此处河谷收窄,两岸皆是石壁,正是天然的坝基。在此筑起一道拦水坝,将上游江水蓄起来。“
“水位一抬,航道吃水自然加深,枯叶淤泥统统沉在底下,上面便可行船了。”
“届时,再伐掉河岸两边树木,定期维护落叶即可,航道一开自然可以借助水运行事。”
李休和霍弋对视一眼,面上皆是又惊又喜之色。
筑坝蓄水?
这法子……妙啊!
刘祀又抬手指了指羊皮图上绿汁江的走向:
“你们看,绿汁江自北向南,恰好环绕西山外围而行。若从筑坝处往上游行船,可沿江直抵铜铁矿所在山峰西侧,直达山脚。”
“届时在山脚修一处转运场,铁官、铜官衙门便也可设在当地,沿河设立码头,则一切齐备。”
随后,刘祀又在图上画了一条线,询问李休道:
“若从此处航路到达西山山脚,距离多少?”
李休当即答道:
“大王,约是十一二里地。”
闻言,刘祀便笑了:
“你们看,咱们不必从东面翻山越岭走那三十五里绝路,也不必绕道六十里去趟那处大泥沼。”
“直走水路,从山脚下靠近矿区,只十一二里便可将铜铁运下,装船后顺流而出。”
“如此一来,省却二十余里山路不说,更省了沿途人畜脚力,一船所载矿石,抵得上几十个民夫肩扛背驮,如此节省物力人力,开矿成本便能降到最低!”
被大王这样一说,众人更加是激动起来了。
“妙啊!”
“若能打通航路,省却了二十余里山路,剩下的那十几里路程间,便再无什么大阻隔,只要清除几处顽石,便能畅通无阻了!”
李休此刻已是满脸佩服之色,拱手道:
“大王奇思妙想,属下望尘莫及!”
霍弋在旁沉稳地点了点头,拱手道:
“大王,末将这便去安排人手,勘察坝基、备料筑坝。”
“且慢。”
见霍弋这便要行动,但刘祀的考量,可不是这样简单的。
这一路从荆州转战南中,刘祀已然亲自统过兵了,对于行军扎营、筑垒修寨,样样都已经手过,自然也知晓如今三国时代的筑坝技术是个什么水平。
江中快速施工,这个时代运用最多的法子叫“木笼坝”。
遍是砍几根大圆木捆成四方木框,里面塞满石头、黏土、卵石,一个个沉到江底,连成一排。如此阻河之后,再以黏土填补缝隙,堵住漏水。
这法子虽然可用,但只能顶上一时。
木头泡在水里,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便要腐烂。一旦木框溃散,里面的石头黏土跟着垮塌,堤坝便会漏水决堤。
这样顶多二三年寿命的堤坝,若用在临时尚可,要想长用强度肯定是远远不够的。
可南中的铜铁要源源不断运往蜀中,助力大汉北伐,这就不是个一朝一夕的事,少说也得持续个十年、二十年。
既如此,自然就要铸造一座强度足够的大坝,至少运用十余年不毁才行。
刘祀想搞的,是钢筋水泥混凝土堤坝!
对比木笼坝,钢筋混凝土的强度简直是碾压级别的存在。
水泥凝固之后坚如磐石,不怕水泡、不怕日晒,再加上内部的铁筋支撑,便如同给堤坝装上了一副铁骨架,任凭江水再怎么冲刷也别想撼动分毫。
当然了,三国时代想要搞出真正的钢筋混凝土,所花费的代价和人力会很高。但搞个丐版的出来,却并非多难之事。
刘祀方才巡河之时,便已留心观察了周边的地质条件。
他发现了山中遍是石灰石,灰白色的岩层裸露在外,随处可见,取之不尽。
另外,河边到处都是黏土,赭红色的,质地细腻,粘性极强。
有这两样东西,制作简易版水泥,材料不就有了吗?
再说烧制水泥所用的柴薪,那就更不叫个事儿了。
如今索性要清理河道两旁的树木、维护航道区域内不再堆积落叶,砍下来的巨木堆成柴薪,顺手就可以作为燃料使用。
按照先前在手机里查到的资料,石灰石与黏土按7:3的比例混合后,经高温煅烧再碾碎成粉,便能得到水硬性水泥。
这玩意儿跟烧制石灰的温度差不多,都是高温煅烧,就是配料不同而已。
届时再将水泥粉与沙子、碎石搅拌均匀,加水和成浆,浇灌入模……
虽说不能与后世现代水泥的强度相比,但只要达到现代强度的一半,搁在三国时代那也是石破天惊的东西了!
木笼坝能扛两三年,这丐版水泥坝扛个十年二十年,还不是轻轻松松吗?
至于最后的这个稀缺玩意儿钢筋,刘祀嘴角更是微微一翘。
这东西难找,但却并不难替代。
叫铁官现在就带人去西山矿区先开始冶铁,那边铁矿就在山脚下,露天开采一些并不难。
等过些时日,用高炉炼出熟铁来,打成长条代替钢筋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