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瞩目之下,木模揭开,几块方形水泥墩赫然出现在面前。
刘祀目光扫去,这毕竟也是他第一次制作混凝土,心中多少有些没底。
不过好在,一眼望去,水泥墩表面已然变得干硬,且发白,质地均匀,棱角分明,与后世的混凝土几乎没有区别。
见此,刘祀心中一定,拿起手中铁锤在混凝土面上轻轻敲了敲。
只是,这一敲之下,却是不对劲。
干透了的混凝土应当发出“叮叮”的清脆声响才对,可这玩意儿敲上去却是传来沉闷的“咚”的一声……
怎么是闷声?
刘祀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加大了力道,又是一锤。
结果这一锤敲下去,干脆竟然砸出了个小坑!
刘祀手中铁锤悬在半空,望着那个小坑,愣了一息。
还真翻车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翻车,这……似乎挺丢人的?
一旁,大牛和胡永他们都看到了这一幕。
铁锤砸出小坑,这跟大王当初所说的那个“坚固异常、二十年不毁”的混凝土,可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了一阵,心中不约而同地闪过同一个念头:
这下大王要出糗了,待会儿可得好生安慰上几句才是,万不能让大王太过下不来台才是啊。
可刘祀接下来的举动,却令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敬佩。
他没有面露尴尬,更没有找借口遮掩,反而是将铁锤高高抬起,狠狠一锤又抡了下去!
“砰!”
混凝土块被这重锤,直接砸出个大坑!
又是一锤下去,当即“咔嚓”一声,裂纹从坑底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刘祀面色平静,继续抡锤,连着砸了几下,很快这块混凝土便被他打散在地,化作一堆湿润的泥灰碎块。
他又取来另一块,几锤子同样将其打散。
破碎的截面上,内部依旧是湿润的灰色,显然还远未干透。
见状,刘祀放下铁锤,无奈地一摊手,坦然道:
“看来孤也不是每次皆能全中,这其中还有些曲折啊!”
这话说得坦诚,没有半分遮掩。
说到此处,他立时在心中询问起手机来,仔仔细细地询问了一番之后,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水泥本身没有问题。
问题出在了凝结速度上。
三日时间,表面虽已干固发白,看着像是硬了,可内部其实远未达到使用强度。
按照手机上的说明,这种基础水泥需要七日方可固化至六七成强度,此时才堪堪可以承受大坝级别的荷载。
而要完全牢固、可抗洪水冲刷,则至少需要二十日左右。
自己只等了三日便急着揭模砸锤,那不翻车才怪!
说白了,不是水泥不行,是自己先前产生了误判。
搞明白了原因之后,刘祀又追问了几句改进之法,得出的改进建议有两条:
其一,加石膏。
在水泥粉中掺入约百分之五比例的石膏粉,可以显著加速初凝。初凝时间能从三日缩短至半日。
并且,改良后的混凝土,三日后的强度,便可达到原本七日的水平。
其二,便是提高煅烧温度。
若能将窑温提升到一千一百度以上,烧出的水泥硬化速度会更快,强度也会更高。
第二条因为暂时没有温控设备,只能碰运气。
但要说石膏这东西,南中山中遍地都有,古人称之为“寒水石”,采集起来也是毫不费力。
刘祀当即从愣神中回过味来,面色一正,对底下人等朗声道:
“此次混凝土未干便揭了模,果然出了岔子,好在皆是小差错,不会枉费弟兄们多日这番心血。”
随即,刘祀颁布了处置之法:
“其余那几块混凝土,先不要动,继续以水养护,待满七日之后再看情况如何。”
随即,他转头吩咐胡永道:
“寒水石这东西你应当知晓吧?”
胡永点了点头:“知晓,山中常见之白石,可入药。”
“好,去寻一些来,越多越好。孤要将这混凝土改良一番,再试一次。”
胡永拱手领命而去。
众人一见,大王坦然承认了失败,如此轻描淡写便划过了此事,没有恼怒与推诿,转头便立刻又给出了改进之法。
虽然又要多劳累一道工序,可大家彼此间也是毫无怨言,反倒在心中更加钦佩他的坦诚。
大牛事后私下跟几个亲兵嘀咕道:
“咱们大王这人就是实在,出了岔子就出了岔子,不来虚的,这才叫真本事。那些装模作样、死要面子的,可比不上大王咱家这份气度。”
几人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
便在当日晚些时候,胡永便将寒水石带了回来。
刘祀亲手将石膏碾碎成细粉,按百分之五的比例掺入水泥之中,重新配置了一批混凝土。
水泥、砂、碎石,依旧是一比二比三。
额外加入的石膏粉不多,仅占水泥总量的二十分之一,可就这一点点添加,便足以改变凝结速度。
搅拌工序还是与上次一模一样,只是多了石膏这一味催化剂加入。
这一次,四四方方的几块改良混凝土又被筑好,表面铺设草盖遮挡烈日,早晚各浇一次水养护。
一转眼,又是三日已过,来到了第四日清晨。
绿汁江畔,空地之上,又一次围满了人。
这回来看热闹的比上次更多了,连在西山矿区冶铁的李休都专程跑了回来,说什么也要亲眼看看大王这改良版的水泥到底行不行。
此次要验证的东西有两批。
上回翻车的那几块旧水泥墩,如今已满七日固化之期,按照手机所查,此时应当达到了六七成强度。
此外,便是加了石膏的改良版水泥墩了。
虽然才三日,但若石膏催化有效,理论上强度应当与第一批七日的旧版相当。
这便又到了验证的时候了。
伴随刘祀手中铁锤落下,先前翻车版的混凝土墩上传来一道清脆之声。
这“叮叮”之声一时间清脆悦耳,不再似先前的沉闷,此刻在刘祀的耳朵里,竟比仙乐还要动听上几分。
刘祀眉梢一挑,立即又试改良版水泥,锤头落在墩面之上,同样传来清脆的“叮叮”声响,且比方才翻车版的还要清脆上一丝。
声音越清脆,便说明内部结构越致密,强度便也越高。
这下两样都对上了!
终于是在此时,刘祀心中为之一定,这才敢将手中铁锤抡开了砸!
一锤!
两锤!
三锤……
伴随他每锤落下,都带起崩碎的白灰粉末乱溅,刘祀力道一次比一次大,砸得虎口都隐隐发麻。
可那块改良版混凝土墩,竟然硬是扛住了!
十余锤下去,除去表面上溅落了些许白灰碎屑外,里面的灰色砂石本体,竟然稳稳地矗立在旁,连一点裂缝都没有。
反观先前翻车的那块,同样扛了十余锤,虽也撑住了大半,却已现出了几道明显裂纹,从砸击处向四周蔓延开来。
这下当真是高下立判!
见是如此,刘祀放下铁锤,面带畅快之色,冲众人笑着言道:
“虽走了些弯路,咱们总归还是成了,今日值得庆贺。”
这一幕看得围观的亲兵们大为震动。
以大王那般力道,一锤一锤地轰了十几下都扛得住,这可比寻常筑坝的夯土结实了何止十倍?
便是城墙上的大砖,怕也经不起这般锤法吧?
胡永在旁看得兴起,他是当初随大王亲守过江陵城的,深知江陵砖墙之坚固。
可眼前这混凝土墩子的硬度,怎地瞧着比江陵城墙还要结实似的?
一时间,他心中更生出几分比较之意来,胡永忍不住上前拱手道:
“大王,属下也想亲自试上一试,不知可否?”
刘祀指着那把最大的石工大锤,这锤头沉重,比寻常铁锤大了更是不止一圈,他一副看热闹模样,怂恿着道:
“拿这锤砸,有多大力气砸多大力气,不必留手。”
胡永走过去,双手抓起大锤掂了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