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大王问起,丞相微微一笑。
似他这等稳妥之人,自然早有规划在胸。
诸葛丞相此刻拱手对刘祀言道:
“亮胸中确有规划,大王既回,趁夜正好详谈一二。”
丞相伸手煮着茶汤,为今夜的长谈做着准备。
铜壶架在小泥炉上,炉中炭火微红,水声渐渐咕嘟起来。
丞相一面看着炉火,一面伸手指了指桌案上一卷长图,言道:
“亮请大王先观此图。”
夜已深沉,从后院池塘处传来片片蛙声。
南中的夏夜闷热潮湿,纵然入了夜,暑气也不见消退几分,只偶尔一阵穿堂风拂过,才带来些许凉意。
刘祀依言拿起那卷长图。
这图画在一整张汉纸上,图长一丈有余,展开之后几乎铺满了整张桌案。
刘祀缓缓展开看去。
图形还是南中的地理图形,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极为详尽。
但与先前他所见过的南中舆图不同的是,先前是南中四郡,如今已被划分为了七郡。
图上还有标注——“南中新图草绘”。
刘祀目光微微一凝,开始仔细辨认图上的标注。
像七星关、葫芦口这等易守难攻的险要之地,丞相尽数将其从原本所属的郡中分离了出去。
七星关本是牂牁郡之地,连带着符县如今被划归犍为郡,由犍为太守王士执掌。
葫芦口原属越嶲郡,高定雍闿当初逃到此地,易守难攻,如今此地被划入了益州郡管辖,使越嶲郡南面无险可依,难再割据。
原本的四郡纷纷改名,有的拆分,有的合并,有的将核心地带剥离出去另建新郡。
刘祀一看,心中自明。
举个例子,就好比汉中与蜀地的关系。
蜀地若得汉中,凭借天然地理优势,秦岭为屏、蜀道为障,易守难攻,外人休想染指。
可若将汉中分离出去,不归蜀地管辖,再要图蜀,就容易得多了。
后世多将汉中与蜀地分离,便是不想让蜀地产生割据势力。
丞相此举,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将各地的雄关险隘从原本的郡中剥离,划归别处管辖。如此一来,任何一个郡都不再拥有完整的天险可守。
你想凭关据险、割据自立?
对不住,关不在你手上了。
刘祀看罢图后,缓缓点了点头,由衷地赞叹道:
“丞相此法甚好。将各地雄关划归别处,又将原本四郡分为七郡。”
“如此,无险可守,即便将来再叛,也好收复。”
他更是赞叹起来道:
“我观丞相之法更为周密,将原本各地抱团之大族,分别划入不同郡县,断其联系,此又乃一大制约!”
“堪称神来之笔啊!”
这一点确实狠辣。
南中的大族们世代盘踞在同一片土地上,宗族之间联姻结盟,盘根错节。若不打散他们,纵然分了郡、拆了关,这些大族照样可以串联起事。
而丞相这张图上,恰恰将那些原本相邻的大族势力,刻意分入了不同的郡县之中。
先前刘祀对于历史上四郡改七郡这事,那是一知半解。
但如今亲身接触进其中,更明白其中关系,这里面可是蕴含着奥妙深意呢。
丞相一边煮茶,一边听着刘祀的分析,心中甚感欣慰。
大殿下能一眼看懂此图,不但看出了拆郡分险的用意,连拆分大族这一层也读出来了,足见其才。
铜壶中的水沸了。
丞相将茶汤斟入两盏之中,递了一盏给刘祀。
既然看完了地图,丞相便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冲刘祀言道:
“先前大王曾有计略授之,如今亮整合大王先前计策之雏形,定下七条定南之策。”
他放下茶盏,目光沉稳道:
“这第一条,便是拆四郡为七郡,分其势、弱其力。大王既已看过舆图,全知全解,亮便不再细表。”
刘祀点头,示意丞相继续。
“这第二条,臣请重用当地大姓。”
他的语气从容而郑重道:
“先前以雍、孟二族为首,南中并不安定。如今李恢其人协助定叛,功勋卓著,忠心可鉴。臣以为南中之地,当以李姓为首,爨姓、孟姓次之。”
“如此三姓协力,自治南中,而大汉只少派官吏,不作多干预。”
“大王以为如何?”
刘祀点了点头。
当初南中叛乱时,爨姓一直帮助朝廷,出人出粮出力,这份功劳和忠诚都没得说。
至于李恢,此人无论忠诚还是品行,皆是上上之选。
刘祀心中清楚得很。
后面丞相自南中归蜀后,重开北伐之路,李恢便是在战后稳定局势、协调各族关系,并全力以赴支援北伐、从南中为大汉输血之人。
可以说,丞相数次北伐,兵粮军资源源不断,皆赖此人全力供应所致。
实乃是个有功之臣!
想到此处,刘祀也表达起了自己内心中的想法:
“以孤看来,李恢、马忠俱是可用之人,可统筹全盘,而非屈居一隅之才。丞相之言甚为妥帖,祀当全力支持。”
丞相微微颔首,又继续道:
“第三条,大王先前定下迁南中劲卒万余家入蜀之事,亮深以为然。”
他捋了捋胡须,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
“先前孟获战败,大王已将其数千军卒调去越嶲,早开了这一先例。如今亮再行此事,阻力极小。”
“此皆是大王先前深谋远虑所致,当要拜谢。”
说着,丞相竟要起身行礼。
刘祀赶忙摆手,连忙将丞相按住:
“丞相若如此,便是折杀晚辈了!”
他摇着头,语气诚恳道:
“祀所作所为,不过些许点滴。丞相便如同这开春之雨,滋润万物细无声,有功而不显,此乃大才,祀深以为然。”
“与丞相相比,这些小道哪有什么值得夸赞的。”
这样的肯定,自然令诸葛丞相心中极暖。
他暗暗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对大汉的将来有好处的,可做这些事的人往往不被看见。
做了而不显,他自然不是为博得别人称赞而做的。
但若有人能够发现这些,加以肯定,自然也会令他心情大好。
诸葛丞相此时摆了摆手,面上的笑意却并不掩饰,紧接着又道:
“这第四条,南中蛮夷之中,犹以青羌、叟、濮三部最为勇悍。此辈登山履险如履平地,善用弓弩,箭术精湛。”
“如今臣正将这些人手,编入五部都尉,号称飞军,加之先前所迁之兵,计有两万余众。”
说到此处,丞相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欣然之色:
“此辈虽为蛮夷,但悍勇善战,远胜中原一般步卒。山地作战更是其所长,若用于北伐,攀岩越岭、奇袭穿插,皆是一等一的好手。”
“而此举一开,也正如大王先前所言,可抽调南中之力,既削南中,又强大汉,可谓一举两得!”
刘祀也知道。
他在易门的这段时日,丞相又从南中各路渠帅处,调拨了五千余蛮兵,迁往越嶲郡屯驻。
如今从南中所调兵卒,已有万余人。
若再加上这支万人无当飞军,大汉便凭白增添了两万多兵力!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要知道,大汉如今总兵力也不过六七万,这两万多人便占了其中三成。
而且这些人不是从蜀中本土征召的,不会消耗蜀中的人口和民力,等于是凭空多出来的一支劲旅。
所以这次南中叛乱,当真是祸事吗?
老子那句话说得好——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如今看来,这场叛乱反倒变成了好事。
平叛得胜,收获了兵源。
拆郡分治,巩固了后方。
开矿筑路,打通了资源。
编练飞军,充实了军力。
一场祸事,却成了大汉中兴的跳板。
而毫无疑问,改变这一切的人,除了丞相以外,自己也在其中出了一份大力……一想到这些与历史上原本不同的改变和走向,刘祀心中便一阵美滋滋。
随后,丞相便又道出了第五条:
“亮与大王先前皆言,以南中自治为本,陛下当初也采纳此意。但虽叫他等自治,也需定期献上军资常供,使南中供养大汉三军。”
丞相肚子里有货,每一项都是深思熟虑、亲自调看过的,说到此处,他也是一五一十地数了起来:
“亮所记者,南中所产金银、丹漆、耕牛、战马、盐铁、皮革之物,皆要定数上贡,需每年送入朝中,不得短缺。”
“此外,大王在洟源所开之铜铁,更是重中之重,臣以为当另设专项,由庲降都督亲自督办铜铁上缴之事,不可与寻常贡赋混同。”
说罢,丞相将另一份文书推到刘祀面前。
他张表上,他将上述所言物资的每年产量、百姓所能承受税赋比例、征税数量……凡此重重,尽都做了合理规划。
丞相做事可不是空口说说就完,那是每一项具体都列举的清清楚楚的。
刘祀闻言,更觉他做事仔细,一番夸赞之下,丞相也是笑言道:
“此中固有亮之功劳,然各物资之具数,多由威公跋山涉水所得,核准之下,不差分毫啊。”
刘祀点点头,杨仪这人做事当真不错,怀就坏在他那脾气上了。
“大王,咱们再议这第六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