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骤然间一黑!
曹丕僵在龙椅上,手中那卷华歆方才所献《黄龙表》,悄无声息滑落在地。
陡然间,一股恐惧缠上心头,令他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起初还只是微颤,片刻后便蔓延至整只手,曹丕拼命睁大双眼,可映入眼帘的,依旧只有无边无际的漆黑。
没有烛光。
没有人影。
没有金碧辉煌的大殿……
什么都没有!
愣了片刻后,他似有所觉,又不敢面对,那不安又颤抖着的声音突然响起问道:
“众卿,因何熄灭火烛?”
曹丕厉声喝问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一时间,底下群臣皆是一愣。
华歆、刘晔、司马懿等人心中一惊,目光齐齐望向龙椅上的天子。
只见曹丕坐在那里,双眼圆睁,瞳孔涣散,目光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却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似的。
可大殿之中灯火通明,数十盏青铜灯架上火焰跳动,照得亮如白昼。
哪有什么熄灭火烛?
群臣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司空陈群最先反应过来,面色微变之间,冲身旁的大将军曹真拱了拱手,使了个眼色。
曹真明白。
他与陛下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这种时候旁人不敢开口的话,只能他去说。
曹真出列上前几步,温言道:
“陛下,大殿明亮,华彩璀璨,并未熄灭火烛啊。”
闻言,曹丕猛地一怔。
他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面色骤变。
“陈群!董昭!孙资!刘放!”
曹丕一个一个地点名,声音急切而嘶哑着又问道:
“大将军所言可是真?”
见陛下如此点名般询问,众人也都着了慌,赶忙应声道:
“陛下,大殿中明亮如白昼,确未有丝毫黑暗啊。”
“是啊,启奏陛下,臣等所见,满殿通明!”
这些声音争先恐后地涌入曹丕耳中,一句比一句真切,一句比一句笃定。
闻言后,曹丕更加慌了神。
为何众人都在说大殿是亮的,可轮到自己眼前,确只有无尽的漆黑?
曹丕使劲揉了揉两眼,手指几乎都要将眼皮搓烂了。
可即便如此,再一看去,眼前依旧漆黑迷茫,毫无任何光亮……
这一刻,即便身为曹操之子、大魏皇帝,他那颗满怀壮志的雄心,也是彻底凉了……
一股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恐惧,如同冰水灌顶,将他整个人浇得透心凉。
可以确定,他真的看不见了!
与此同时,底下的群臣们也在暗暗打量着龙椅上的天子。
司马懿垂着头,双手拢在袖中,面上不动声色,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却在暗暗窥视。
陈群与华歆对视了一眼,二人不约而同地往前走了几步。
到了近处,在距曹丕不过一丈之隔处,二人发觉了异常处。
曹丕他们相隔一丈,可却根本不知道他们已经走到了面前。
再仔细观察陛下两眼,眼珠虽然明亮,瞳仁尚在,但瞳孔却彻底散开了,没有一丝聚焦,如同两颗失去了灵魂的黑珠子。
那不是视物时应有的凝聚,而是一种彻底丧失了视力之后的涣散……
陛下这是失明了?
华歆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陈群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二人悄摸摸地退回到原处,极力维持着镇定,可那微微发颤的手指,已经出卖了他们心中的惊骇。
曹丕从龙椅上猛地站起身来,双手在龙案上摸索着,指尖碰到笔架、镇纸、砚台,一样一样地摸过去,如同一个溺水之人拼命抓住身边一切可以触碰的东西。
无法视物令他更加心慌,那股子恐惧在胸腔里翻涌膨胀,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碎。
便在此时,老谋深算的司马懿显然已有所发现,赶忙先一拱手,开口道:
“确是殿中风吹烛灭,陛下莫要惊慌,臣这便去请太医令前来。”
众人见司马懿如此开口,纷纷有人效仿之,闻言以安抚。
“是啊陛下,许是风大了些。”
“臣也去催一催太医令。”
司马懿不等陛下答应,已然迈步朝殿门外走去。
那脚步不疾不徐,面上还挂着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可一出了殿门,他的步伐骤然加快,脚底抹油一般,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廊道深处。
族叔曹洪见司马懿溜了,心中一咯噔,当即也跟着脚底抹油,三步并作两步窜出了殿门。
见他二人都走了,底下又有几位大臣偷偷摸摸地溜出殿外等候。
一个接一个,如同老鼠见了猫,争先恐后地往外钻……
此时,即便是后知后觉的众人也已然明了,陛下是被那砂糖所迷,已然失明!
以曹丕之脾性,暴怒之时杀人如割草,再待在殿中,无异于与虎谋皮,身处险境啊!
其他人正要找借口时,曹丕慌张的声音再度响起:
“众卿!殿中烛火可曾复燃?”
见状,底下却无一人敢应声。
曹丕此时无法视物,众人即便静坐大殿之中,不发出声响,他也不知道谁还在、谁已走。
可此时若一应声,便等于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被他锁定在了面前。
万一他怒火中烧,抄起什么东西砸过来,亦或是叫甲士将人拖出去砍了,可怎么处?
曹丕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又问了一遍:
“众卿!殿中火烛可曾点燃?”
底下依旧无人应声。
此时此刻,大殿中安静得更是落针可闻。
那些尚未来得及溜走的大臣们,一个个屏住呼吸,缩在自己的座位上,恨不得将自己变成一根柱子。
曹丕的面色已经变得扭曲了。
恐惧、愤怒、屈辱……种种情绪交织在一处,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砰——!”
他猛地一拍龙案,怒火中烧地怒斥道:
“尔等身为大魏权臣!平日在外嚣张跋扈,今日这殿内竟不发一言!”
“孤留尔等何用?!”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在大殿中炸响,回声在梁柱间碰撞回荡。
底下群臣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扑通扑通”地跪了一地,齐声惊惧道:
“臣等惶恐!”
这些嘈杂的声音一同涌入曹丕耳中,非但没有令他安心,反而令他更加暴躁。
他已经发了疯!
双手猛地往龙案上一扫,镇纸、笔筒、砚台被扫落在地,噼里啪啦摔了一地碎片。
竟连那颗传国玉玺也从案上滚落,“咕咚”一声砸在石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骨碌碌滚出了几步远。
群臣们看着那颗滚落在地的玉玺,一个个面如土色。
便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曹真终于是忍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御阶,一把攥住了曹丕的手腕。
“陛下!”
曹真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心痛,忍不住把真相告诉给了这位此刻十分无助的帝王:
“大殿中一直光亮如初,先前只是同僚们在安慰于您,是您……是您……”
他咽了口唾沫,终究还是将那句话说了出来:
“是您双眼患疾,如今难以视物啊!”
终于听到了这句真话。
曹丕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要怒斥曹真胡说八道,可那些话涌到嗓子眼,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心里清楚,曹真没有骗他。
其实从一开始,他已有怀疑,可这大魏天子突发失明之疾症,背后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那般的反噬,他曹子桓压根就不敢想象,他更怕面对和直视。
此刻的曹丕正要朝着曹真的方向走去,可脚下一歪,膝盖狠狠撞在了龙椅的扶手上!
这一撞更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愤怒令他已顾不上膝盖疼痛了。
曹丕双手如同疯了一般去揉自己的眼睛,如同要将那层看不见的黑幕硬生生从眼球上撕扯下来!
可这一遍又一遍地揉去,又有何用?
他狠狠拿拳头去砸自己的眼眶!
直砸得眼眶红肿,依旧难以视物。
曹真在旁看着,心痛不已,一把抓住了曹丕的拳头:
“陛下,莫要如此啊!”
稍后,太医令被人急急忙忙地推进了殿门。
得知陛下是失明之症时,这太医令已然心凉了半截,进殿时猛地一缩脖子,浑身上下都在颤抖。
任谁都知道,今日这是场死局。
陛下失明,若治不好,他这颗脑袋便保不住。
可就算华佗再世,面对这等消渴入骨、血络崩裂的绝症,又能奈何?
大殿上,一时间混乱到了至极。
群臣们见太医令进来了,纷纷以“陛下需静养”、“太医令诊疾需安静”为由,趁机一个个地撤出殿外。
这帮人走得极快,生怕慢了半步便走不脱了。
片刻间,偌大的殿堂中便只剩下了曹丕、曹真、太医令,以及几名不敢离去的近侍。
曹真气得在殿上直跺脚,回头望着那些仓皇逃窜的群臣背影,怒喝道:
“这帮白眼贼!”
“朝中取利时,他等蜂拥而至!陛下要用他们时,便作鸟兽散!”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悲凉:
“唉!吾真不耻与其同朝也!”
曹丕听着曹真这番话,心中更是酸涩到了极点。
愤怒之中又带着惶恐,惶恐之中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
如今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如同被扔进了一口永远没有尽头的深井。
唯一能抓住的,只剩下身旁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和面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太医令。
他将太医令当作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抓着曹真的手臂,此刻再无半分帝王威严,只剩下身为病人的恐惧,不断在追问着:
“寡人之病疾如何?”
“可能痊愈?”
“这失明如何根治?须多少时日?”
那太医令跪在地上,浑身不住地颤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根本不敢回答。
他能说什么?
说实话,陛下,您的消渴之症已入膏肓,眼底血络崩裂,此乃不治之症,神仙难救。
这话说出来,当场便是一个死字。
说佳话,陛下龙体洪福,不日便可痊愈。
可眼睛已经瞎了,这还怎地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