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曹丕早对那个人老珠黄的甄氏毫无好感,要不然,当初也不会以发覆面、以糠塞口,用这种侮辱性的方式将她赐死。
他不后悔。
可偏偏,那个女人留下的儿子曹叡,如今成了他不得不立的太子!
再到蜀中那番流言,刘祀当初派人散布,闹得人尽皆知。都言道曹叡乃是“父生子养”,与自己明面父子,实则兄弟,乃父亲曹操与甄宓私通所生。
最要命的是那句“兄终弟及”!
这是他最难以忍受之词句,简直令人三尸神暴跳!
刘祀派人传言,还道自己死后该是曹叡继位,这都是曹操的遗命。
正因“兄终弟及”这四字,为了曹叡将来继承帝位,才叫他曹丕先做一任皇帝。
这等流言蜚语,早已将曹家的脸面丢了个干净。
但这本是流言蜚语,本不足为困。
偏偏如今不得已顺势而为,反立了曹叡为太子,更是等于自己亲手把这流言蜚语给做了实证!
他一个连甄宓失势后那点不满与白眼都无法忍受之人,一身的傲气,见此等屈辱,又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可偏偏自己的儿子又没一个争气的。
除了曹叡,无一人合适继承帝位。
加之郭皇后与母亲卞太后一起劝阻,种种因由之下,又不得不将这仇人一般的儿子立为太子,以继帝位。
越是想到此处,曹丕心中便越生怨恨。
因这些愤怒,一时间,他的喘气声越来越粗。
即便身上已然无力,照样是强忍着疼痛,十指关节缓缓地攥在一起。
这一刻,曹丕直气得浑身颤抖,咬着牙关,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那股怒火与仇恨交织在一处,在胸腔中翻涌膨胀,如同一团烧红了的铁水,要将他的五脏六腑统统烧穿。
偏偏这幅身体又无法动弹,两眼漆黑更不能视物。
他想砸东西,却连手都抬不起来。
他想怒吼,却喊不出几个字。
愤然与急躁将这副如同火药桶一般的身躯彻底点燃,此时此刻的大魏皇帝,竟连“无能狂怒”这四字都做不到,又是何其的可笑?
“刘备……刘祀……!你父子干的好事!”
“憋……啊!憋煞人了!”
“为何孤要病卧榻上?!”
“为何孤连双目视物都做不到,为何叫孤做一废人?苍天!为何啊???!!!”
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全然爆开!
也在这一瞬,彻底浇灭了他最后的一丝生气。
…………
嘉福殿外。
郭皇后正倚在廊柱旁,怔怔地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梧桐。
忽然之间!
殿内传来一道近乎咆哮一般的哭号号!
“啊——!!”
那声音嘶哑而凄厉,如同一头垂死的困兽在发出最后的嘶吼!
郭皇后面色骤变,提起裙摆便冲进了殿内。
刚踏入殿中,迎面便见曹丕竟从榻上直直地坐了起来!
他那具枯瘦如柴的身躯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硬生生从榻上撑起了半个身子,两只看不见任何光的眼睛圆睁着,面朝虚空,泪流满面,双手在虚空中不住抓挠着,仿佛想要抓住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可这空气之中,除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甜腐猩气外,又哪还有其他?
伴随着骇人的哭嚎声又维持了几息,猛然间,声音戛然而止。
而后,便在郭皇后的目视下,曹丕的身子如同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枯树,直挺挺地往后倒下。
“砰”的一声闷响,后脑砸在了软榻的瓷枕上,眨眼没了声息。
郭皇后扑到榻前,一把抓住了曹丕的手腕。
但此时,已然没有了脉搏。
再伸手去探其鼻息,也已断气。
一代魏文帝,至此与世长辞,终年三十八岁。
历史在此刻被改写,令曹丕寿数短缺两年,提前离世。
…………
成都,郊外。
得知儿子今日到达成都,刘备一身玄色衣袍,头戴冕旒冠,御驾亲往迎接。
在其身侧,刘禅、刘永、刘理随侍。
众臣纷纷跟随列队而来,文武百官衣冠齐整,旌旗遮天蔽日,排场之大,足见天子对南中之胜的重视。
城门外,远远便见到大量军旗飘荡,如同一片云霞从官道尽头涌来。
随即,前方的直道上,出现了刘祀与丞相等人的身影。
二人并排骑在马上,一见到远方陛下的身影,赶忙翻身下马,而后一同奔赴过来。
“儿臣刘祀拜见陛下!”
“臣诸葛亮拜见陛下!”
两人齐齐跪拜在地。
刘备快步上前,伸手将二人搀起。
他先望向刘祀,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片刻后,心中一痛,一脸心疼道:
“伯宗啊,怎去了一趟南中,瘦成此般模样?”
他仔细端详着儿子,面色黝黑,身体精瘦了许多,两颊凹陷,手上青筋血管更显。因这幅消瘦了些的体格,就连身上那副银甲都有些撑不起来了,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更显得人心疼。
刘备越看越觉难受,伸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两下,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再说。
随后转头看向诸葛丞相。
二人双手紧紧握在了一处。
虽未多加言语,但刘祀在旁,通过二人的眼神交流便能看出来。
那一对视之间,仿佛已经完成了千言万语的诉说。
这是这对千古君相之间多年的默契。
无需开口,一个眼神便知对方要说什么,一个握手便知对方心中所想。
二人的手一直紧紧攥了许久,才不舍地分开。
刘祀随即转身,快步走到刘禅面前,扑上前去,跪拜太子。
“臣刘祀,拜见太子殿下!”
刘禅见状,赶忙将刘祀搀起,受下这一拜后,随即自己也还了刘祀一拜。
“这是弟弟拜见兄长,请兄万勿推辞。”
刘禅的语气温和而真诚,没有半分虚伪作态。
刘祀看着这个弟弟,心中一暖。
无论将来储位如何变动,至少此刻的刘禅,对自己这个兄长是真心实意的。
而后,群臣如杜琼、秦宓、杨洪、蒋琬、张裔、吴懿等,上百文武群僚们一同参拜汉中王。
“臣等参见大王!”
山呼之声回荡在城门外的旷野上。
今日南中之胜后,即便如杜琼、秦宓等益州本土人士,对于刘祀也是心悦诚服,满脸堆积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这些益州人向来看重实利,谁能给蜀中带来好处,他们便服谁。
刘祀平定南中、收服蛮族、开矿通路、带回两万余兵,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功绩,没有一样是虚的。
这等人物,不服不行。
刘备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儿子能如此得大汉各派系的支持,令他们尽皆心悦诚服,即便自己当年入蜀之时,也很少做成此等威望啊!
便在此时,刘祀上前进言道:
“儿臣与丞相此去南中,复收三郡。都督李恢、益州爨习,此皆助儿臣定南之功臣。又有叛将孟获知错能改,重新归降,借蛮王之威名慑服各方夷帅。”
他拱手道:
“如今南中十余户大族族长,连同他们家族有才学之子弟,一同进京,拜见父皇,还请父皇示下。”
闻言,刘备自然明白。
儿子和丞相在前头把一切阻碍都已扫平,该到了自己封赏赐官、维系局势的时候了。
这便是君臣之间的配合,前方打仗的打仗,后方封赏的封赏,各司其职。
老刘当即上前,一一与孟获、爨习温言几句。
孟获跪在地上,头一次见到大汉天子,这粗犷汉子竟也有几分紧张,拱手说话时声音都在发颤。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抚慰了两句,孟获这才放松了些。
而后刘备朗声言道:
“明日朕在崇政殿大设宴席,为诸位接风!席上,朕要大封功臣!”
闻言,孟获、爨习等人面带喜色,激动不已。
千里迢迢跟着来成都,为的不就是这一刻么?
随后,刘祀随后拉着丞相一同过来,笑着献宝道:
“儿臣与丞相又在南中炼出二物,还请父皇与太子一观。”
说罢,一拍手掌。
远处十余名亲卫抬着几只竹筐赶了过来。
两筐精铁,两筐精铜。
竹筐放在地上,掀开盖子。
那精铁色作深青近黑,表面泛着一层冷冽的银辉,明亮如银,质地细密,乃是上佳之铁。
那精铜赤色铮亮,色泽温润如朝霞凝实,一看便知非凡品,堪称难得。
刘备一看到这铜铁各两筐,当即喜笑颜开。
他伸手拿起一块精铁在掌中掂了掂,又拿起一块精铜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
众臣远远见到这些成色,便知其不凡,纷纷凑上前来观看,啧啧称奇。
刘祀更是言道:
“父皇,这些铜铁今后南中皆可量产,定然足用!此乃儿臣定南之后,与丞相共献之。”
闻言,诸葛丞相可没有居功。
他知刘祀是好意要将功劳分给自己,赶忙过来拱手言道:
“陛下,此皆是大殿下一人之功,亮不过从中协调一二,有此收获,全仗大殿下巧思所得啊。”
刘备闻言大笑道:
“你二人尽皆不要推辞了!”
他一手挽住丞相,一手拍着刘祀的肩膀:
“走,随朕进城去!“
望着陛下手挽丞相走在前头,刘祀跟在后面,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群臣之中。
很快,他在人群中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是关兴。
要说起来,往日他与张苞并行,可谓是形影不离。
可今日,却是只见关兴,而不见张苞。
刘祀心中微微一动。
出征南中之前,张苞的身体便已有些不妥,平定味县时节,还曾收到兄弟二人问安的书信,言说陛下已经下令与赵云都督之女赵蕊下聘,这便是自己将来过门的媳妇。
书信之中,语气颇为轻快,唯有后方提及张苞之病时,关兴那字里行间中尽是忧郁。
趁着众人簇拥陛下进城的间隙,刘祀放慢了脚步,走到关兴身旁,与他打了声招呼。
“安国。”
“大王凯旋,臣恭贺之!”
刘祀点了点头,随即压低声音问道:
“兴国今日怎未至?”
关兴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沉默了一瞬。
刘祀心道一声不好。
他看着关兴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面上已经浮起了几分忧色,追问道:
“可是病体又加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