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兴闻言,面色愈发凝重了起来,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一般:
“大王……兴国他如今沉睡在榻上,出气者多,进气者少。”
“唉……!皆言……皆言他命不久矣了。”
刘祀闻听此言,整个人便是一怔。
他虽早有预感张苞病势沉重,却没想到,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关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犹豫了片刻后,终究还是没有再开口。
他想请大哥去看看张苞。
可这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正如张苞先前再三叮嘱他的那般,不要把易储之事的真相主动说给大哥听。
当初劝太子刘禅让位,那是张苞拖着病体、冒着触怒天颜一死的风险去做的。他跪在太子面前,以将死之躯、以张家全族性命为保,一字一句地劝说刘禅放下储君之位。
事后陛下知晓此事,虽念在张飞旧情未曾重罪诛杀,却也将张苞夺去爵位,贬为了庶民。
这等代价,可谓是不轻了。
可即便代价大到如此,张苞也要叮嘱关兴,不要主动拿此事去大哥面前邀功。
关兴心中也明白这个道理。
别人给你,与自己伸手去要,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观感。
他二人都不屑为之!
大哥若真有此心,体恤兄弟之情,自会记得这份恩情。
若记不得……
那便也罢了。
兄弟之间的情义,本就不是拿来交换的。
一念至此,关兴垂下了目光,面上的神色更显落寞。
刘祀自然不知晓关兴心底这些小心思。
但他望着关兴那张写满了克制与隐忍的面孔,却也感受到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
他没有多问,只伸出手去,在关兴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语气中也带着几分忧伤和关切:
“安国,孤自会去看兴国,且要尝试挽他性命,莫要再神伤了。”
劝太子易储,让出大位给自己。此等事,即便关兴、张苞不主动说出来,其他人难道不会给他传信吗?
其实,刘祀在南中时便已知晓了。
张苞拖着将死之躯,冒着被诛杀的风险,劝说太子,为自己争利。
这份情义,他刘祀怎可能不记在心中?
有时候,被人惦记着是一种荣幸。
这样的兄弟,也该让他知道,自己同样也在惦记着他。
刘祀快速跟关兴交谈几句后,转身快步去追老刘,跟着一同进了城。
关兴站在原地,望着刘祀那道离去的背影,心道一声:
大哥如今随陛下回宫,交待完南中之事,一番叙谈后,顶多到明日陛下大宴群臣、封赏南中归顺之人后,应当便会过来看看兴国了吧?
他觉得这是件喜事。
大王百忙之中还能抽出时间来,这个好消息可得赶紧告诉张苞一声才是!
一念至此,关兴也不再耽搁,转身快马加鞭,直奔张苞府邸而去。
…………
张苞的新府邸,是一座三进的普通宅院,普通人居住则刚刚好,作为桓侯之子,实在太穷酸了些。
这也是他自己坚持要搬出张府的,既已被夺爵后贬为庶民,岂能再占居官邸?
关兴赶到时,张苞正靠在榻上喘气。
面色灰败,双颊凹陷,嘴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拉风箱般的沉闷声响。
他比先前又瘦了一圈。
关兴快步走到榻前坐下,压低声音,满脸喜色道:
“老三!大哥回来了!方才在城门外,大哥已答应来看你!”
张苞闻言,原本半闭着的双目缓缓睁开,眼底浮起一抹微弱的光亮。
他嘶哑着嗓子,费力地挤出了几个字来:
“大哥……当真肯来?”
“当真!”
“大哥还说了,要尝试挽你性命!”
张苞怔怔地望着关兴,沉默了好一阵子。
那抹微弱的光亮在他眼底渐渐地弥漫开来,竟是变得明亮了些许。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而后嘶声道:
“二哥,无论如何……趁大哥来之前,你先把我搀起来洗漱一番,再收拾收拾这屋子。”
关兴一听便急了:
“你重病在身!如今又是秋凉时节,天寒露重,哪里还敢沾染凉水?”
张苞却执拗得很:
“大哥班师回朝,肯来看我这将死之人,这份情谊何等之重?”
“二哥,无论如何,你也要把我搀起来,洗净病秽,不然怎敢见人……”
话音未落。
宅门处,忽然传来一个青袍小吏突兀的声音:
“主人,汉中王驾到啊!”
这一嗓子来得毫无征兆,直把屋里两人都吓了一跳!
这门口的青袍小吏,原本正在门房处无精打采,歪着身子打盹。
主人如今病重,平日里除了关兴他们几个熟识之人常来探望,鲜少有外客登门拜访。况且主人身体不堪言谈之劳,为求清净,也极少见客。
这小吏每日守着门房,实在闲得发慌,常常发愣。
怎料,忽然便瞧见一身银甲的汉中王大步流星地穿过府门,身后连个仪仗都没带,孤身一人便来了!
汉中王到来,这可是天大的事啊!
小吏登时如同被惊到一般,一个哆嗦从门房里蹦了出来,正要高声通禀,可抬眼一看,大王甲胄还未卸,便如一阵风似的冲了过去,眨眼已进了内院……
屋内,关兴与张苞方才还在手忙脚乱地商量着怎么收拾,这才过了几息的工夫?
大哥竟已到了门口了!
张苞赶忙又开口道:
“二哥,无论如何先搀我起来,给大哥见一礼!”
话音还未落地,脚步声已经到了跟前。
刘祀大步迈进屋来,一眼便看见了正在挣扎着要起身的张苞,和在旁边手忙脚乱的关兴。
“就知道你二人又要搞那些虚礼!”
刘祀三两步走到榻前,伸手便将张苞按了回去,面上满是不满之色道:
“给孤老老实实躺着,不必多礼!”
关兴见状,正要拱手见礼。
刘祀扭头便瞪了他一眼:
“自家兄弟还客气什么?你也坐下。”
原来刘祀方才一进了府门,便已猜到了张苞的性子,脚下丝毫不做停留,踏步飞奔便往内院来了。
搞得那名青袍小吏在后面追都追不上,跟着一路小跑进了院子,此刻才气喘吁吁地赶到屋门口来,连忙进屋告罪。
“小人该死!小人未能提前通禀,大王恕罪!”
“退下吧,无妨。”
小吏如蒙大赦,赶忙缩了出去。
关兴与张苞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俱是一暖。
大哥如今已贵为汉中王,可进了府门后竟快步奔跑着进来,甲胄都未卸,想来方才刚与陛下告请,便立即赶来了。
这般不顾身份地飞奔而至,可见心中牵挂之切,也足可见对兄弟们的亲昵。
病榻上的张苞,此刻眼眶有些发红。
他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猛咳打断,咳得整个人弓成了一团,刘祀见状,急忙过去帮他纾解。
“大王……病污之榻,怎敢劳您贵体沾染?”
张苞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嘶哑着嗓子言道。
同时,关兴已经端了锦墩过来。
刘祀却摆了摆手,径自在床榻边缘坐了下来,离张苞不过一臂之距,语气平淡道:
“先是兄弟,再是其他,今日只论交情,不必见外。”
刘祀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面色一正,便开始仔细打量起张苞来。
他先是凑近了些,看张苞的面色、嘴唇、指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与脉搏。
随后,便开始一条一条地细细问询起来。
几时起的病?每日咳几回?
痰是何色?近来可有发热……
这些问题问得都极细,细到连张苞自己都有些发怔。
大王这般问法,倒不像是寻常的探病问安,反倒更像是……在替人诊治?
其实张苞的情况,刘祀心中也早有了几分判断。
方才这一路之上,他都在询问手机,将张苞的症状详细一股脑的扔进去,最后得出的结论,可能的病因有两种:
一种是肺痨,这个没得治,只能等死。
另一种则是慢性支气管炎合并肺部感染。
如果真是这个……反倒有救活的可能!
如今便要根据症状,判断到底是哪一种?
从方才一番问询下来的情况来看,张苞自幼年起身子便不算太好,小时候骑马坠落,伤了胸肋,此后肺部便留下了一些旧疾。
而且自己认祖归宗后的那一段时日,张苞还是颇为正常的,并无今日这般要命的模样。
这便已排除了大半的可能。
肺痨的典型症状,是多年的长期慢咳,痰中时常带血,午后潮热,夜间盗汗不止。
张苞显然不是。
他确有几日咳出过血丝,但那更像是剧烈咳嗽,导致喉间毛细血管破裂所致,而并非痨血。
而如今病势如此之重,咳出的却是绿痰。
这显然是肺部细菌感染的典型表征!
况且张苞那暴喘如拉风箱一般的动静,以及胸闷气短、不能平卧的症状,更像是长期气管炎反复发作,导致了肺部的严重感染。
推断至此,若从结论来看,依稀不像是肺痨?
但刘祀心中哪敢放松半分?
毕竟病这个东西,复杂程度极高,谁又能说得清楚?
唯今之计,也只有死马当活马医,照着气管炎和肺部感染治,兴许还有一线机会!
正好,张苞如今肠胃也不太好,腹中时有胀痛,那黄连素本就可以服用,既清肠胃又可辅助消炎。
此外,大蒜素对于肺部感染更有良好的抑菌收治之效。
一念至此,刘祀当即问道:
“孤先前制出的蒜素,可曾给兴国用过?”
关兴点了点头,面色无奈道:
“倒也用过,可全无半点效果。”
张苞在旁亦是虚弱地点了点头,嘶声补了一句:
“服了好些时日……咳嗽非但未止,反倒愈发加重了。”
刘祀闻言,微微皱了皱眉。
蒜素无效?
他低头沉思起来,若按自己专门针对张苞病情所查的信息来看,大蒜素作为广谱抗菌之物,最是对症才对。
黄连素亦是如此。
可偏偏用了无效?
转念再一想,刘祀忽然便反应过来了。
大蒜素虽然抗菌,可那是口服下去的!
口服进了肚子,先过胃,再到肠,一路上全被胃酸给分解了个干干净净。
再经血液遍布全身,真正到达肺部的药力,还能剩下一丝一毫吗?
一想到此处,刘祀心中已了然。
口服不行,那就不走胃,而是让蒜素直接进肺。
近肺的方法也很简单,自然就是雾化。
将蒜素化作雾气,让病人直接吸入肺中,药力便可绑过胃酸这道坎,径直抵达感染之处,就地杀菌。
刘祀在脑中反复提问,然后总结回答,越发觉得此法可行。
而除此之外,刘祀也找到了张苞将来极有可能的死因。
那便是——脱水与电解质紊乱,最终导致的休克致死!
长期高烧、剧烈咳嗽、食不下咽,身体里的水分和盐分早就流失得七七八八了。
人体一旦严重脱水,五脏六腑便如同被榨干了的田地,什么药灌下去都不管用。
他还是很信这个将自己送到三国时代的手机的,再看着张苞如今这般消瘦模样,皮包着骨头,手腕细得如同枯柴,面色灰败到了连嘴唇都没有血色的地步。
这副模样,可不单单是肺病所致。
一念至此,刘祀抬起头来,转向关兴问道:
“安国,兴国如此消瘦,他日常都食用何物?”
关兴一怔,随即答道:
“以粥饭咸菜为主,偶有几片青蔬佐餐,大体便是如此了。”
刘祀一皱眉:
“食肉呢?鸡蛋吃得多吗?”
关兴摇了摇头:
“医官、郎中们多有叮嘱,言道肉乃油腻之物,病中万不可食用。鸡蛋更是发物,一口也碰不得。”
他叹了口气道:
“日常饮食清淡得紧,全是稀粥就咸菜,偶尔一碗面汤,便已算是加了餐了。”
刘祀闻言,登时翻了个白眼。
“尔等夯货!”
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怪不得人瘦成了这般模样!每日吃粥就咸菜,人能有力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