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通呵斥搞得一愣。
刘祀也懒得跟他解释什么蛋白质、肌肉消耗之类的道理,只把话往最直白的方向上讲:
“人生了病,身子骨便在日夜不停地消耗。你不给他补充肉食鸡蛋这些顶饱的东西,他身上那点肉便只能自个儿消耗自个儿的。”
“消耗到最后,骨头都给你啃空了,人不就剩一副架子了么?”
“到了那时候,你便是把灵丹妙药灌进去,他身子也扛不住了,拿什么去跟病邪斗?”
说到此处,刘祀心中更是叹了口气。
那些个郎中也不知是哪个教出来的毛病,一个个张嘴就是“忌口”、“清淡”、“发物”,生怕病人吃了什么好东西。
结果呢?
活活把人饿成了一根柴火棍。
病没治好,人倒先给养废了!
“再问你一桩。”
刘祀又道:
“他日常用的是什么药?“
关兴赶忙答道:
“大都以止咳化痰为主,这些日子,日日不断地在服着。”
刘祀闻听此言,心中又是一阵无语。
止咳化痰?
只怕这化痰化不出,光把咳给止住了!
痰本来就排不出去,你还拼命止咳,那痰液堆积在肺里头越积越多,时间一长,不感染才怪!
这不是治病,这是在帮病催命呐!
刘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也不再多废话了,当即言道:
“从今日起,那止咳药先给孤停了。”
“啊?”
关兴面色一变。
“每日饮食,七成要以肉糜、鸡蛋为主,尤其要多用红肉,剁碎了煮成肉糜粥来喂。鸡蛋蒸成蛋羹,每日至少两枚。”
“此外,淡盐水、米汤,少量多次地喂,一日不停。”
关兴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
刘祀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目光平静得很,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势。
关兴对上那双眼睛,后面的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中嘀咕着,医官们反复叮嘱的话难道能不听?可……又怎敢在大王面前声张?
倒是张苞看得开些。
他靠在榻上,望着刘祀那副一脸认真的模样,嘴角反倒微微弯了起来,嘶哑着嗓子笑道:
“大哥说咋整咱就咋整。”
他顿了顿,喘了两口气,又道:
“死马当活马医吧,医官们也说命不久了,反正横竖都是个死字。”
“大哥你开的方子再歪,还能比死更差不成?从今日起我改了便是。”
这话说得虽然自嘲,可语气中却透着一股子经历过生死之后的豁达。
刘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解释。
随即,他冲关兴招了招手:
“过来搭把手。”
二人上前,将张苞的身子缓缓调整过来,摆成一个头低脚高、侧卧的特定姿势。
而后,刘祀并拢右手掌指,微微弓起,用手掌有节奏地叩击张苞的后背。
叩击的位置很讲究,从下往上、从外往内,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特定的区域上。
一开始并无什么动静。
张苞只觉后背被拍得一阵一阵地发麻,胸腔里那些死活咳不出来的东西,似乎被一点一点地松动了些许。
刘祀没有停,继续拍。
节奏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如同在敲打一面闷鼓。
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之后。
张苞忽然面色一变!
他的身子猛地弓了起来,喉间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声!
“咳……咳咳咳……!”
那阵咳嗽来得极猛极烈,仿佛要将五脏六腑统统翻倒出来一般!
紧接着便是“呕……”的一声。
一大团黄绿色的脓痰从张苞喉中猛地喷涌而出,摔落在地面的铜盆之中!
那痰液粘稠如胶,色作黄绿,其间夹杂着一丝丝血迹,散发出一股腥臭无比的恶气,熏得关兴当场便皱紧了眉头,险些没绷住。
可紧跟着,第二团、第三团脓痰接连呕出……
地面上那只铜盆里,转眼便积了厚厚一层令人作呕的黄绿色浊液。
恶心是恶心。
可就在这些脓痰被排出来的瞬间,张苞忽然觉得胸膛里那块压了不知多少时日的巨石,竟然松动了!
呼吸一下竟也顺畅了几分!
那种久违的、能把气吸到底的感觉,如同一股清泉涌入了干涸已久的河床,令他整个人都为之一震。
“这……”
关兴瞪大了眼睛,望着铜盆中那堆令人作呕的脓痰,又看了看张苞面上那抹难以置信的神情,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张苞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面色虽仍苍白,可那喘息声已然不似先前那般沉闷吓人了。
他抬起头来,望向刘祀的目光中,满是惊愕与激动:
“大哥……我胸口松快了!”
关兴在旁更是激动得两眼放光,脱口而出:
“神了!当真神了啊!”
刘祀面上倒是不动声色。
排痰本就是最基础的物理手段,原理简单得很,只是这个时代的郎中们不懂体位引流罢了。
但他心中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能排出这么多脓痰,说明肺部的感染源头还在可控范围之内,尚未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这是个好兆头。
“每日淡盐水、米汤不可断,胸中不舒服、咳不出来时,便用方才这法子往外拍。”
刘祀叮嘱完这些后,最后又加了一句:
“等孤将药制出来,再来治你。”
…………
当日回宫后,刘祀便开始着手准备雾化所需之物。
他找来一只铜壶,叫匠人在壶嘴上接了一根空心铜管,铜管约莫二尺来长,末端微微弯曲向上,务求严丝合缝,不漏半点蒸汽。
这东西做出来之后,模样颇为古怪。
匠人们虽不知大王要用这东西做什么,可跟在刘祀身旁久了,也学会了不多问、只管干的规矩。
次日清晨,刘祀便带着这只铜壶,再度来到了张苞府上。
进了屋后,他先叫人将炭盆升起火来,待炭火烧旺之后,又在距炭盆上方约莫四尺高的地方支起了一个木架子。
铜壶搁在木架上,壶中注入清水,而后取出随身携带的蒜素药液,小心翼翼地滴入十滴。
铜管出口位置,又以一层轻纱蒙住。
如此一来,加热后析出的蒸汽便会裹挟着蒜素的药力,透过轻纱过滤后化为细腻的雾气。
病人只需将口鼻凑近出口,缓缓吸入这雾气,蒜素便可绕过胃酸,直达肺部深处,就地杀灭那些作祟的感染之物。
这便是最简陋版本的雾化了。
刘祀在旁一直留意着温度。
他将手掌悬在铜管出口处感受着,大致控制在手掌触之温热而不觉烫的区间,这便是四五十度上下。
如此方能既保持蒜素的药性活性,又不至于灼伤肺腑。
“来,把嘴凑上去,慢慢吸。”
张苞依言将口鼻凑近铜管出口处那层轻纱。
一开始,倒也还好。
温热的雾气带着一股淡淡的蒜味,顺着鼻腔与喉间一路向下,钻入了肺中。
张苞深吸了几口,只觉胸膛里一阵微微的暖意,尚且说不上难受。
可没过多久,他的面色便开始变了。
先是微微皱了皱眉,而后整张脸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呛咳骤然涌了上来!
“咳咳咳——!”
张苞猛咳了好几声,身子弓成一团,面色涨红。
刘祀见这异样,赶忙问道:
“怎样?哪里不适?”
“胸膛里……火辣辣的疼……”
刘祀闻言,心中便已了然。
这是蒜素发威了。
蒜素直达肺部感染处,那灼烧般的刺痛感,恰恰说明药力到了该到的地方。
“那孤减些蒜素份量?”
刘祀一问。
张苞连忙摆手,声音虽哑,语气却硬得很:
“不!”
他深吸了一口气,忍着那阵灼痛,嘶声道:
“为了治好这病,些许疼痛算得了什么?”
“大哥你该怎样便怎样,莫要顾忌我!”
刘祀望着他那张因疼痛而扭曲、却依旧倔强着不肯松口的面孔,心中不由得暗暗赞了一声。
这份硬气,倒颇有几分其父张飞的风骨。
张苞咬着牙,继续吸入雾气。
每吸一口,胸膛便疼上一回,可他愣是一声不吭地撑着,只有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和紧攥着被褥的指节,泄露了他此刻正在承受的煎熬。
说来也怪。
才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撕心裂肺的喘息,忽然便轻了一截!
喉间那拉风箱般的嘶鸣声,原本如同破锣一般刺耳,此刻竟渐渐低弱了下去,如同有人将那面破锣一点一点地按住了。
关兴在旁看得目瞪口呆,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上。
这一次雾化,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当刘祀将铜壶从木架上取下来时,张苞的胸膛起伏已然放缓了许多。
原本那急促而沉闷的喘息变得平稳了下来,呼吸之间不再有那令人揪心的嘶鸣声。
更令人吃惊的是,张苞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孔上,竟然透出了一丝极为淡薄的血色!
虽然那丝血色微弱得如同冬日里的一缕薄阳,可对于一个已经被太医断言“命不久矣”的人而言,这已是难能可贵的变化了。
说来更怪,昨日还是进气少、出气多,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今日雾化过后,竟反了过来,变成进气多、出气少了!
方才还一咳便停不下来的人,此刻竟安安静静地靠在榻上,只偶尔还喘上两下,其余时候竟能平稳地呼吸了。
关兴一见此景,两眼登时放出了光来!
“大哥!”
“有大哥出手,兴国……兴国他痊愈有望了啊!”
张苞靠在榻上,望着刘祀,嘴角那一抹笑意虽弱,却带着一股子死里逃生般的庆幸与感激。
他嘶哑着嗓子,想说什么,可到了嘴边却化作了一声叹息。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那份感激与信任,全在那双泛着泪光的眼睛里了。
刘祀看着二人激动的面色,心中暗道一声,虽然现在庆祝还有些过早,不知后续如何。
但不管怎样,总还是希望苍天能庇佑于他吧。
不过刘祀心中也清楚。
即便这回当真救回了张苞的命,这常年病痛对于身体元气的损伤也是极大的。
将来张苞多半只能从事些文职了,至于武职什么的……便不要再想了。
当然了,若能救下一条命,那便已是老天爷开眼,自己的心中也会好受些。
当夜,刘备再崇政殿大宴群臣,为南中十余大族封官赏赐,将孟获、爨习等人都留在了朝中。
既光宗耀祖做了官,但也成了人质。
这帮老家伙们上了船,今后南中再想叛乱,也闹不出啥幺蛾子来了。
…………
曹丕身丧的消息传得极快。
不过才半月工夫,这个足以震动天下的噩耗,便已从洛阳传至成都。
与此同时。
东吴,建业。
东越王孙权比刘备更早几日得知曹丕的死讯。
此时的碧眼儿,正端坐在殿中,面色志得意满。
前年曹丕亲率大军南征伐吴,号称水陆并进,声势浩大得紧。
结果呢?
被挡在了长江北岸,寸步难进,最后灰溜溜地退了兵。
孙权对于那次险些被灭的经历,至今都耿耿于怀。
如今曹丕一死,魏国新君年幼,朝堂上辅政大臣各怀心思,这不是天赐的良机又是什么?
孙权将大袖一摆,面上浮起一抹意气风发的笑意,朗声道:
“前年曹丕竖子敢来伐孤,当真不知天高地厚,可笑此人竟然死于刘备、刘祀父子之手,还闹出个兄终弟及的笑话出来,哼哼!”
“当真叫人好笑!”
他眯了眯那双碧色的眼睛,目光中尽是战意与野心:
“如今孤便要联合蜀汉,兴兵灭魏!再取合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