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是刘祀自己的一桩私事。
对于成婚这件事,他先前便有过思量。
说来也不怕人笑话,这桩思量与家国大事无关,也与兴复汉室无关。
纯粹是因为口臭。
作为一个前世生活在现代的人,刘祀对于口腔卫生的要求,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要高标准。
现代人刷牙用牙膏,每日早晚两遍,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到了这三国时代,所谓的“洁齿”手段,简直令人不忍直视。
饭后用牙签剔剔、抓一撮粗盐粒在嘴里搓搓、再嚼一根杨柳条叉开了往牙缝里捅捅……
这便算是这年头最高端的口腔护理了。
效果嘛,聊胜于无罢了。
刘祀日常与老刘对坐议事时,这位大汉天子,堂堂一国皇帝,张嘴便是一口烂牙。
老刘又是个好酒之人,日日不断地饮着米酒,那口中的味道……怎么形容呢?
口臭里面裹着一股淡淡的米酒香,你说臭吧,又不全是臭,你说香吧,那又绝对谈不上香。
总之是一种说不出的异味,诡异得很,也冲鼻子得很。
偏偏老刘说话又喜欢凑近了来,每回父子俩面对面谈事,那股子味道便扑面而来,刘祀只能运起十二万分的定力,面不改色地撑过去。
这都还只是跟父亲议事。
可大婚就不一样了。
大婚之后,那是要与妻子做些亲密之事的。
届时若是赵蕊也跟这时代大多数人一样,张嘴便是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气味,那这……
这体验得有多差啊?
人也容易丧失兴趣不是?
一想到此处,刘祀便觉得这牙膏必须得赶在大婚之前搞出来。
不为别的,就为将来这口腔卫生。
他在脑中对着手机翻来覆去地查了好几遍,最终拼凑出了一道配方来。
炒制后研磨极细的细盐,作为摩擦剂,负责清理牙齿表面的污垢。
煅烧后的骨粉或贝壳粉,筛到极细后作为抛光剂,增强牙齿釉质的光洁度。
丁香粉留香持久,兼有杀菌之效,乃是天然的口腔消毒剂。
薄荷粉清新口气,效果强烈,这便是最大的口气清新之物了。
最后以蜂蜜作为粘合剂,将上述诸物搅拌均匀,调和成膏体。
当然,考虑到这年头蜂蜜实在太贵了些,若是将来要大量生产的话,换成草木灰浸出液也使得,成本便低了许多。
配方有了,制作便不难了。
刘祀当即叫来亲卫督牛正,将所需材料一一列出,命他速去采办。
“丁香便是鸡舌香,薄荷唤作菝葀,你去寻来便是。”
牛正虽不知大王又要捣鼓什么稀奇物事,但跟在刘祀身旁久了,早已习惯了不问只办的规矩。
“诺!”
刘祀又在他背后追加了一句:
“对了,再寻些猪鬃毛来,越硬挺的越好!”
牛正一愣,回过头来,面上写满了疑惑。
猪鬃毛?
这又是做什么用的?
但他到底没问出口,只“诺”了一声,便快步出去了。
猪鬃毛嘛,自然是制作牙刷所用的。
用嫩杨柳枝拍碎了当刷头,虽也凑合能用,可终究不如猪鬃刷毛来得耐实好使。
…………
不多时,牛正便将材料悉数采办了回来。
刘祀叫了几名亲卫进来,各自分工研磨药粉。
细盐要炒透了再磨,磨到指间捻之如面粉一般细腻方可。
骨粉是事先煅烧好的牛骨,同样要筛到极细。
丁香与薄荷则分别捣碎研末,香气一出来,整个屋子里便弥漫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清凉味道。
几人研磨了小半个时辰,药粉备齐。
刘祀亲手将诸般粉末,按比例调和在一只小陶碗中,又滴入适量蜂蜜,以竹箸反复搅拌,直至整碗膏体变得细腻均匀。
膏体调好后,他取来一根嫩杨柳枝,将一头拍碎散开,便成了一只简陋的软草木刷。
蘸上一点膏体,送入口中,刷了起来。
一入口,丁香的微苦与薄荷的清凉便在舌尖上交织开来,那股子清新之感顿时涌遍了整个口腔。
味道还不错!
刘祀仔仔细细地刷了一遍,而后含水漱了漱口,吐掉。
伸手在嘴前呵了一口气。
嗯,口气确有减轻,牙齿表面也摸着光滑了不少。
只是这研磨的力度还是有些大了,盐粒尚且不够细,刷起来牙龈微微有些刺痛。
此外薄荷粉加得少了些,不够清凉。
刘祀当即又往碗中追加了一撮薄荷粉,搅匀后尝了尝,清凉感立刻上来了。
随后又吩咐牛正:
“将这盐细细研磨,在原本基础上再多磨一炷香的工夫,磨到手指捻不出任何颗粒感为止,然后过筛。”
新调和出来的膏体再试一遍,果然好了许多。
盐粒磨得更细后,摩擦感温和了不少,刷过之后牙龈不再刺痛。薄荷加足后,那股清凉感更是直冲天灵盖,整个口腔如同被一阵山涧清风洗涤了一遍。
刘祀对着掌心呵了口气,满意地点了点头。
基本够用了。
便在此时,宫中来人。
一名内侍匆匆赶至府上,拱手禀道:
“大王,陛下旨意,请大王即刻入宫,议定婚期之事。”
来得倒快。
老刘在儿子征南中的那几个月里,可没闲着。
纳采、问名、纳吉、下聘这四道礼仪工序,他一手包办,全都给刘祀料理妥当了。
如今就只差最后的请期与亲迎了。
刘祀整了整衣冠,便随内侍入了宫。
到达崇政殿时,殿中已有一人候着。
此人大约三十余岁,身形挺拔,面庞清朗,与赵云眉眼之间竟有七成相似。不仅长得像,连那股子沉稳内敛的气质都如出一辙,堪称是一个年轻版的小赵云。
此人正是赵云长子赵统。
赵云身为荆州督,在外出镇,自然不能亲自前来。长子代父操持婚事,这也是应有之理。
赵统如今担任着宫中宿卫之职,官至中郎将,显然老刘对他极为信任。
刘祀迈步入殿,赵统赶忙上前见礼。
刘祀在打量着这位未来的大舅哥,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
赵统却是不敢多看他,目光微垂,只恭恭敬敬地拱着手。
臣哪敢轻易去端详君上呢?
刘备坐在上首,见二人见过了礼,便开口问道:
“赵统,你父对于婚期可有关照?”
赵统当即拱手,恭声答道:
“全凭陛下做主!”
“臣父言道,陛下乃大汉正统,汉中王又是少年英杰,赵家无有不从。”
刘备听到这话,面上笑意顿时便浓了。
心中直赞一声,这小子会说话,子龙教出来的孩子,当真不差啊!
老刘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朗声道:
“周群给朕算过的吉日,便在半月之后,九月二十七。”
“那便议定了!”
赵统拱手应下,面上亦浮起几分喜色。
“伯宗,你便送赵统出宫,今后俱是一家人,便该熟络熟络了。”
刘祀应命,与赵统并肩走出了崇政殿。
一路上,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刘祀发现赵统话不多,性子沉稳,回答问话时简洁利落,既不谄媚,也不拘谨,举止间颇有其父之风。
这让他心中暗暗点了个头。
赵家的家风,果然是好的。
二人走到宫门口时,刘祀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望着赵统,面上忽然露出了一抹笑意:
“对了,孤再送你一物。”
赵统微微一怔,见刘祀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木盒,递到赵统面前。
“乃是方才刚刚制作而出,目下只有孤自己尝试用过,效用不错。”
赵统望着那只小木盒,面露疑惑,接过来后拱手问道:
“大王,但不知此乃何物?”
刘祀笑着道:
“此乃洁齿留香之物。以拍碎齿木蘸取膏体,用以洁齿,胜那盐粒百倍。”
他伸手指了指那只木盒:
“回去自可试试,定不叫你失望。”
赵统闻言,面上顿时浮起了一抹受宠若惊之色。
大王方才制出之物,头一个便送给了自己?
素闻汉中王常有巧思奇技,日常所制,桩桩件件皆是旁人闻所未闻之物。
如今这洁齿之膏虽是小物,可出自大王之手,又是头一个赐下,这份殊荣可不轻啊!
赵统双手捧着那只木盒,郑重拱手道:
“多谢大王厚赐!臣回去后定当仔细试用!”
“不必客气,俱是自家人,何必见外?”
说罢,便目送赵统出了宫门。
望着赵统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刘祀嘴角缓缓翘了起来。
堂堂汉中王亲手所赐之物,他不怕赵统不用。
而一旦他用过之后,发现这东西当真好使,能不给妹妹赵蕊也来上一点吗?
赵家兄妹感情向来不差。
哥哥得了好东西,又岂有不分给妹妹的道理?
如此一来,赵蕊在大婚之前便能用上这洁齿膏,清洁口腔、清新口气。
到了将来洞房花烛之夜……
嘿嘿……
自己岂不也能从中得利?
刘祀这算盘给打得啊,早就打到人家赵家屋里去了……
他站在宫门口,望着秋日的晴空,嘴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浓,越来越深。
既然送了些给赵家,哪能不给老刘来一份?
刘祀可不想再忍受老刘嘴里的味道了。
一念至此,他转身折返,重新走进崇政殿。
刘备见他去而复返,望向他,反倒是先开口叮嘱了几句:
“伯宗。”
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难得的慈父之态:
“赵家家风极严,子龙治家甚谨,膝下儿女俱是品行端正之人。”
“今后娶妻过门,你莫要轻慢了人家。”
“儿臣知道了。”
刘祀拱手应着,嘴上应得恭敬,心中却忍不住腹诽了两句。
她对我好,我自然对她好,这还用你教?
反倒是你老刘自己嘛……当年数度兵败逃命的时候,妻妾孩子说丢就丢,抛妻弃子的事儿干了不止一回了。
如今倒好意思在这儿教训儿子?
这也亏了我不是前身那个刘祀,不然高低得跟你干一架!
不过腹诽归腹诽,他嘴上可半个字都没蹦出来。
刘祀收敛了面色,从袖中取出另一只同样巴掌大小的木盒,双手呈到刘备面前,恭声道:
“父皇,儿臣此番回来,倒是有一物献上。”
“哦?何物?”
“此乃洁齿留香之膏,儿臣已试过了。“
刘祀面色诚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