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友,便是此刻取用的。
孙权盘算得极为通透。
曹丕新丧,曹叡刚刚继位,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那曹真、陈群、司马懿、曹休四人虽受托孤之重,可四个辅政大臣各怀心思,朝堂之上必然暗流涌动。
魏国内部不稳,这便是天赐的战机。
一旦与蜀汉约定出兵,两家同时动手,东西夹击,曹魏首尾不能相顾,定能有所斩获!
一想到此处,孙权又忆起了一桩旧事。
上次曹操身故之时,局面与今日又是何其的相似?
彼时曹丕刚刚继位,魏国朝堂同样是一片动荡。
那原本也是千载难逢之机啊!
可惜那时刘备发了疯似的伐吴,数万大军东征夷陵。
最后两相损耗,自己在荆州战场上脱不开身,更是白白错过了北上的大好时机!
那一回,合肥就在眼前,自己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孙权心道一声,今次总算赶上了。
这一次的良机,堪称数十年所未有!
曹魏主少国疑,蜀汉刘备尚在,孙刘联盟尚存,三方格局中最不稳定的那一方,正是曹魏。
大吴只要拿下了合肥,便可长驱直入豫州,进而染指天下!
届时以自己手中二十余万兵锋,所过之处无不可破,又岂是蜀汉那点家底可比的?
孙权越想越是兴奋,碧眼之中更是精光大盛。
如今正值秋粮丰收时节,各地粮仓正在充盈,军中用度不缺。
此刻立即去信成都,约定联合伐魏,待明年开春之际,不就可以出兵了吗?
一念至此,孙权提笔蘸墨,书就一封王旨,而后唤来身旁亲卫,郑重交代道:
“速持孤旨意,前往柴桑,将大都督朱然调来建业,共商大事!”
亲卫领命而去。
孙权望着那名亲卫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
…………
与此同时。
成都,皇宫书房中。
刘备端坐案后,面前摆着三份文书。
一份来自密报,曹丕身丧消息,正是此中所载。
另一份,则是汉中督魏延的请战表奏,魏延上表请求陛下北伐亲征,他自己甘为马前卒,定要为陛下吞灭魏逆,兴复汉室!
魏延这份表奏,字里行间满是气势,也激起了老刘的壮志雄心,重燃了北伐统兵之欲。
心下正觉舒爽之际,刘备拿起那第三份文书再一观,原来是蜀郡太守、治中从事杨洪送来的一封奏表。
当他拆开第三份奏书细看之下,面色骤然间便阴沉了下来!
杨洪在奏书中言道,先前降汉的祭酒博士王朗,竟在成都郊道旁身着孝服,对准洛阳的方向跪地哭祭曹丕!
此人披麻戴孝,涕泗横流,当街恸哭,引得路人围观纷纷,言辞间更对曹丕极尽颂扬之语,更叹其“天不假年”云云。
看到此处,刘备二目一瞪间,狠狠一掌便拍在了御案上!
“反了他!”
“曹丕竖子,不过篡汉逆贼而已!他王朗凭吊逆贼,是何居心?”
老刘的好心情顷刻间被搅扰,此刻两眼一瞪,怒火腾腾地。
他王朗跑到大街上去哭祭曹丕?
这是在打谁的脸?
打的是大汉天子的脸!
你身为大汉的降臣,食大汉之俸禄,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哭一个篡位的逆贼?
此刻的老刘,拍着桌子一副怒不可遏模样:
“来人,将王朗禁足府邸,不得出门半步!”
“再遣人去,将他那身孝服麻衣统统扯下来,当着他的面烧个干净!”
“烧完后,再另遣侍中申斥他一通,言辞不必客气,朕叫要叫知些好歹!”
刘备暴烈起来,脾气便是如此。
你不给朕脸面,朕便也不给你留半分体面。
做完此事后不久,御书房中便陆续来了人。
丞相诸葛亮手持羽扇,率先入内。
紧随其后的是主簿杨仪、国舅吴懿、蒋琬、费祎、邓芝等人,众人见礼过后,在御案下分两侧落座。
随后,刘祀也迈步进了屋来。
刘备见到儿子,面色微微一缓,率先开口问道:
“伯宗,兴国病体如何了?”
这倒不是客套的寒暄。
张苞之病,他一直记挂在心。
刘祀拱手一礼,面带着几分放松:
“父皇,兴国面上已有些血色,不似先前那般消瘦了。”
“哦?”
“若照此势头下去,再调养些时日,应当无碍了。”
刘备闻言,面色更显欣慰,微微点了点头。
张苞毕竟是翼德的骨血啊!
自己与翼德情同手足,他虽已不在了,可这个留下的儿子,自己怎能不上心?
何况,张苞先前拖着病体,冒着被诛的风险促成刘禅让储,替自己这个当父亲的解了最大的疑难。
事后虽不得已夺去爵位、将其贬为庶民,来堵朝中悠悠之口。
可那孩子从头到尾毫无怨言。
如今刘祀将他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这多少也弥补了自己心中的那份愧疚。
翼德若泉下有知,应当也能安心几分了。
“大善!”
“伯宗,便坐在朕之下首。”
刘备赞叹了一声,人既然到齐,便该进入正题了。
他收敛了面上那几分柔和之色,环视过座下诸人,一脸愉快地开口道:
“逆贼曹丕死在了洛阳,此乃他篡汉之报应,如今既应在身上,正好天下有变,乃是天赐朕之良机!”
此言一出,座下诸人面色各异,却无一人开口接话。
这般惊天大事,在场之人大多已从各处得知了消息,可此时此刻,从陛下口中亲口说出来,分量便又不同了。
刘备继续道:
“今曹叡登基,曹真、陈群、司马懿、曹休受诏托孤,主少国疑,朝堂动荡。”
他目光一扫在场诸人,声音沉了几分:
“以朕看来,此乃兴复汉室之良机!”
话到此处,他微微一顿,而后语气骤然拔高了几分,语气铿锵着道:
“朕正欲御驾亲征,扫平逆魏!诸卿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座下众人面面相觑。
诸葛丞相与刘祀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一瞬间,二人目光相触,心中便已了然。
丞相率先起身,拱手奏道:
“陛下!”
“曹丕虽丧,曹魏根基尚固,此番出兵非一朝一夕可定之事。陛下乃大汉社稷之本,万金之躯,万不可轻涉险地。”
“如今时局,陛下当安镇成都,坐守中枢,统御全局,至于北伐之事……”
丞相微微一顿,目光平静得如同一池秋水:
“可容他人而为之。”
老刘心道一声,就知晓你这诸葛孔明,定要站出来第一个阻我!
可还不等他开口辩驳,蒋琬紧随其后,也出列来开了言:
“陛下之能,固然能够覆灭魏国。怎奈先前用兵,我大汉青壮多有伤损,军中将佐更是青黄不接。”
“臣请陛下大胆启用新人,以磨砺其才,如此方能为将来长远之计打下根基。”
说到此处,蒋琬更是郑重冲着刘备拜了一拜,而后又加了一句极为恳切的话:
“臣请陛下思之虑之。”
蒋琬这番话,明显是对丞相方才之言的补充。
他说得极为隐晦,可在座之人又有谁听不明白?
陛下,咱能别瞎折腾了吗?
您都六十好几了,还亲自上阵去打仗,您这是想干啥?
夷陵那事儿不是臣不想提,实在是怕刺激到您那点自尊心。那一战几乎葬送了大汉所有的青壮年人才,整整一代人才直接断了层!
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不抓紧培养年轻人上去锻炼,非得等到您百年之后,落个无人可用的境地不成?
蒋琬的话音方落,吴懿也出列来,拱手奏道:
“陛下,天子坐镇都城,震慑天下,不可轻动,此乃常理,臣亦请陛下三思啊!”
三人接连进言,满堂肃然。
刘备面色变了又变,本来还欲辩驳,可他也被蒋琬刚才那郑重、且严肃的一拜,给整的开始仔细审视起了这件事情来了。
老实讲,他心里头那股子蠢蠢欲动的劲儿可一点都没消停。
他原本想的是叫丞相居中调度粮草军需,自己带着儿子亲赴前线。
毕竟昨日朝堂上,刘禅已是第三次辞请太子之位,刘祀亦已第三次上表辞让。
再到下一次,这小子可就该正式做太子了!
不趁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的时候,好好带他去战场上历练一番,自己将来撒手人寰之际,可怎么放心得下?
老刘如今的打算,就是带儿子多见见世面,多积攒一些经验,这便是他的初衷。
可这实话又说回来了,刘备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对自己的带兵能力认知不清。
他顶多带个万把人就顶天了,兵再多一些就容易犯糊涂。可偏偏他自己似乎并不这么看,总觉得自己尚能饭否。
好在理性终究还在。
丞相和蒋琬、吴懿三人的话,句句说在了点子上,纵使他心中万般不愿,这道理却是挑不出半分毛病的。
便在此时,刘祀也出列来了。
他拱手奏道:
“父皇,儿臣也请父皇坐镇成都。”
刘备望向他,一脸的没好气,前面三人都在阻挡朕了,你好歹说几句好听的行不行?
显然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