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不过十六岁,身段却已颇为挺拔,脚步轻快利落,一看便知是自幼习武之人。
这飒爽而有活力的少女,正是赵云之女赵蕊。
她一路小跑着穿过回廊,来到前厅时,赵统正坐在案后等着她。
“兄长唤蕊儿何事?”
赵蕊歪着脑袋,一双杏眼里满是好奇。
赵统抬头看了她一眼,先是瞧见了她那身短襟打扮,又瞧见了她额头上的汗珠,面色登时便是一沉。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宫中传来旨意,太子与你的婚期定在九月二十七。”
“如今时日已经很紧张了。”
赵统望着妹妹,那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当真头疼的脑仁都快炸了,无奈道:
“叫你习练些女红、学些规矩仪态,你倒好,每日不是在场中舞枪弄棒,便是在后院跑马射箭,你是一些儿也不急啊!”
“唉,照这样下去,如何了得?”
赵蕊闻言,非但不以为意,反倒嘻嘻笑了起来。
“不会女红就不会女红嘛!”
她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毫无半分羞愧之色,反倒理直气壮道:
“太子殿下平定南中归来,在荆州时还守过江陵城,都道他智计百出、文武双全。”
“蕊儿嫁与了他,又不是非得替他缝补浆洗,东宫里头那些活计,还轮不到蕊儿做呢!”
她是丝毫不顾及自家兄长那满头黑线的脸,反倒是越说越起劲:
“要我说,与其静坐女红,倒不如与殿下围坐谈兵、月下比武,来得更有趣些。”
赵统听到这话,面色更加无奈了。
这臭丫头片子,还想着跟太子殿下谈论兵事、比武?
亏你想得出来!
他摇了摇头,随后又摇了摇头,一副“这个妹妹养废了”的模样。
正在此时,赵广从旁走了过来。
赵云次子赵广,今年二十岁出头,面相随了父亲的清朗,性子却比长兄活泛不少。
他见大哥一脸苦相,妹妹一脸不在乎,当即笑着替赵蕊说起话来:
“小妹这话也有道理嘛,大哥何必如此责她?”
赵广嬉皮笑脸地道:
“殿下将来少不得要三妻四妾。咱家小妹会些别人不会的,那才吃香呢。”
“对吧?”
见他二人串通一气,赵统自知说不过,索性也就不说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取来刘祀先前所赠的那只小木盒,递到赵蕊面前:
“此物乃太子所赠,入口时颇为清新,你等就一并尝试一番吧。”
“啊?”
赵蕊的杏眼登时便亮了。
“他做的吗?”
这丫头自幼便好习枪棒,崇拜的自然是英雄豪杰。而这两年来,关于刘祀的种种传说,从青石破陆议到南中收孟获,从猛火油到回回炮车,一桩桩一件件,早已在她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近乎神话般的人物形象。
那自是崇拜的不行。
还有一件事,一直令她耿耿于怀。
那日殿下班师凯旋时,本想偷偷出去瞅瞅自己未来的夫君,可还是被赵统拦着没让出门。
这更令她对这个未来夫君好奇得不行得了。
如今见到他亲手造出的东西,赵蕊哪还等得了?
她一把接过木盒,三两下便拍好了齿木,蘸上膏体刷了起来。
片刻之后。
薄荷的清凉在口中弥漫开来,那股子清新之感令她一双杏眼瞬间更亮了几分。
赵蕊笑得嘴都合不拢了,眼中满是羡慕与痴迷,如同一个小迷妹一般,自言自语着道:
“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竟能造出这等妙物来……”
赵统在旁望着妹妹那副花痴模样,嘴角抽了两下,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罢了罢了,嫁都要嫁了,随她去吧。
…………
刘祀受封太子后的第三日。
刘备于崇政殿颁旨昭告天下,正式废去刘禅太子之位,册立刘祀为大汉皇太子,改封刘禅为安定王,并予其食邑万户。
旨意传至各郡各县,天下皆知。
随后,刘祀依礼斋戒洁身三日,与皇帝刘备一同前往太庙祭祀列祖列宗,告知先祖储位更迭之事。
太庙之中,香烟缭绕,钟磬齐鸣。
刘祀跪在高祖灵位前,三拜九叩,将册书与金印供奉于案上。
至此,大典前一切礼仪皆已完备。
接下来,便是大婚与大典合二为一的那一日了。
…………
九月二十七。
五更鼓响,成都宫城之中,灯火便已齐齐亮起。
朱雀门内外,羽林、虎贲将士持戟环卫,甲光照眼,旗帜插满了各处。
宫门之外,满城百姓屏息立于街道两侧,密密麻麻,人头攒动,静候储君正位、太子嘉礼。
这些百姓们自然是自发前来见证的。
单是那曲辕犁增产这一桩事,就足够蜀中百姓们对刘祀心存感激了。
往年耕种,二牛拉犁尚嫌不足,如今一牛便可耕作,人力减半有余,这省下的力气与时辰,可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如今这位恩人要继太子大位,又要在同日成婚,百姓们岂有不来看热闹的道理?
天色微明之际,金钟九响,雅乐《肆夏》缓缓而起。
庄穆的钟磬之声在宫城上空回荡,如同苍穹低垂的一道隆隆雷音,震得人心头肃然。
崇政殿中,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班肃立。
诸葛亮、吴懿居首,杨洪、秦宓、蒋琬、杨仪等人按序分列。
殿内寂静得落针可闻,唯有衣袂轻响。
少顷,礼官唱喏。
昭烈皇帝刘备身着衮龙十二章礼服,由内侍、侍中簇拥而入,登殿落座。
御座之上,龙颜肃穆,目光安定。
百官伏拜,山呼万岁。
那声音震荡在殿宇之间,一浪高过一浪,浑厚而庄严。
礼毕,东宫仪驾自东侧入殿。
刘祀一身绛色远游冠服,腰垂白玉带,身姿端凝,神色沉静,在太常官的引导下,稳步趋至御前,面北而跪。
刘禅今日已改着安定王冠服,静立于御座之侧,面色平静得如同一池秋水,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悲。
只是当目光落在跪于殿中的刘祀身上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而后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丞相诸葛亮手持册书,太常捧皇太子玺绶,进至殿中,朗声宣读册文。
那文辞昭昭,字字清晰,言明刘禅仁孝逊位之德,新太子贤德宜储之实。
上承宗庙,下系万民。
册文读罢,刘备亲自起身,双手将那枚金灿灿的皇太子玺缓缓交到了刘祀手中。
金玺入手,沉甸甸的。
刘祀双手捧着,低头望了一眼,而后缓缓站起身来。
百官再拜称贺!
礼乐重作!
大典初成!
殿外忽然间又响起了另一道更为清和的乐声。
《关雎》雅乐,悠扬而入。
香风徐来,满殿皆是馥郁。
太子妃的仪驾这便到了!
赵蕊身着十二笄青衣礼服,头戴花钗九树,蔽膝、大带、佩绶俱全,在刘备两个女儿的左右扶引下,缓步自昭阳门入殿。
赵统站在群臣之中,此刻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
他这些日子最担心的便是今日。
自家这个妹妹平日里活蹦乱跳、大大咧咧的性子,万一在大典上闹出什么幺蛾子来,那赵家的脸面可就丢到姥姥家去了。
还好,赵蕊今日虽不似那些世家大族的闺秀那般端庄婉约,可步履倒也算稳当,至于仪态嘛……不说多么雍容华贵,反正多少也算是静而有仪了。
没出岔子,赵统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赵蕊先向御座之上的皇帝刘备行再拜大礼。
而后转身,面向已正位的新太子,行夫妻相见之礼。
刘祀抬眼一看。
隔着那层珍珠帘幕,其内是一双明亮的杏眼。
他此刻在望着赵蕊,赵蕊那双眼睛也正好奇的在望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羞意,但也带着几分好奇与跃跃欲试的光亮,这丫头有些自来熟啊。
刘祀心中微微一动。
这姑娘虽对大典的场面有几分生疏,但完全不怯场。
这倒有些意思。
他随即躬身答拜。
礼官再唱:
“皇帝制曰——册赵氏为皇太子妃,配我储君,共承宗庙,母仪东宫,钦哉!”
太子妃再拜,跪受妃册、妃玺、印绶。
至此,太子正位、太子妃册立,两大礼同日而成!
殿外金钟再响,雅乐齐奏,群臣山呼。
那声音从太初殿内涌出,穿过宫门,一直传到了高天之上,传入到了万千百姓的耳中。
欢呼之声旋即四起,如潮水般翻涌开来,回荡在整座成都城的上空。
…………
大典实在过于庄重,满是繁琐的礼仪与不可出错的规制。
典礼结束后,还要率百官同往太庙再度祭祖,这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日。
刘祀从五更天站到了近午时分,期间水米未进、脚不能移,那一身绛色礼服又厚又沉,闷得浑身是汗。
他如今饿得是前胸贴后背,简直快要站不住了。
趁着祭祖完毕、回到太初殿接受百官道贺之际,他一边笑着应付来贺的朝臣,一边侧过身去,拍了拍身旁的刘理。
“四弟。”
刘祀凑在刘理耳边,一脸苦相的道:
“快去给大哥找些吃食来,站得脚疼,饿得难受。再不吃些东西,就要晕厥了。”
刘理一听,当即撒腿便跑。
这小家伙办事倒是利索,可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不懂事,竟直接从后抱来了几只油光锃亮的烤鸡腿。
他是净挑好的整了,可这玩意儿你大庭广众之下怎么吃?
刘祀只得借口“去去就来”,然后拉着赵蕊便往大殿后方走。
两人刚在一处背风的廊柱后面站定,刘祀便伸手去接那只鸡腿。
正在此时,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咕……”的闷响声。
那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廊下听得清清楚楚。
刘祀扭头一看,赵蕊面色微红,两只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腹上,显然是在极力忍着。
也难怪。
这位新太子妃自昨日备婚至今,梳妆更衣、排练仪程,折腾了一整夜,几乎是滴水未进。
刘祀愣了一下,而后笑了。
他将手中那只鸡腿在赵蕊面前晃了晃,问道:
“孤要吃东西,你吃吗?”
赵蕊闻言,杏眼一亮。
一双纤纤玉手忽然自那大红喜服的袖口中伸了出来,毫不犹豫地也抓了一只鸡腿,送到嘴边便咬了上去。
一口下去,油脂四溅,满嘴流香。
她一边嚼着,一边抬头望了刘祀一眼,那双杏眼里满是心满意足的光亮。
刘祀诧异地打量着这个姑娘。
新太子妃,大婚之日,穿着十二笄青衣礼服,头戴花钗九树,此刻正蹲在大殿后面的廊柱旁边,跟自己一人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这倒是相配得很,都跟自己一般,懂些礼仪,但是不多。
好的一点在于,她一点也不做作。
这点倒是挺好的。
…………
太初殿上,刘备大宴群臣,庆贺太子正位与大婚之喜。
酒过数巡,满殿欢声。
刘祀作为今日主角,自然少不了一轮又一轮的敬酒。
丞相率先举杯,朝中诸臣纷纷跟上。南中归附的族长们更是豪饮,孟获那等蛮性子,一碗接一碗地灌,搞得刘祀应接不暇。
这场宴席一直喝到后半夜,方才渐渐散去。
百官们三三两两告退出宫,有人面带酒意踉跄而行,有人面色如常含笑拱手。
刘祀此刻也是喝得面色微红,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
可酒意再浓,他心中却分明清楚得很,接下来,便是今日这场大戏的最后一幕重头戏了。
东宫寝殿。
龙凤花烛高烧,红绸满帐。
殿中只余了刘祀与赵蕊二人。
宫人们退到了殿外,殿门轻轻合上,门缝中透出的那一线烛光,在夜色中拉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赵蕊端坐在榻沿上,她早已换去了方才大典时那身沉重礼服,此刻着了一袭大红嫁衣,衬得面庞愈发明净。
两颊微红,杏眼微垂,倒也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
不过仔细看去,那安静的表象之下,她的指尖正在悄悄攥着嫁衣的袖口。
虽然对他崇拜有余,也已将他认作了夫君,可毕竟是孤男寡女头一次共处一室,总也会有些尴尬。
刘祀望着她,微微笑了。
方才在大殿后面啃鸡腿时还一脸大大咧咧的姑娘,此刻倒也知道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