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之中。
赵蕊乖乖坐在床榻边沿,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难得地维持着一副端庄模样。
可刘祀的余光却瞟见,案上那盘蜜饯干果,已然少了好几块。
他心道一声,武将之女,日常舞刀弄剑的性子,哪里真坐得住?这姑娘面上安静,暗地里却没少偷吃。
刘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并未点破。
他故意装出一副醉意上涌的模样,身子往旁边一歪,靠在了锦墩后方的桌角上。
头一偏,眼一闭,呼吸渐渐绵长起来,看着便像是酒劲儿上来,撑不住了……
赵蕊瞧见他这般模样,那双杏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浮起了几分无奈。
新婚之夜,新郎倌儿竟然先醉倒了?
她一时间倒也不敢乱动,只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处。
可从昨日备婚开始至今,梳妆、行礼、大典、宴席……她已经维持这副正襟危坐的姿势不知多久了,腰疼得着实厉害……
若再这般绷下去,可就要断了!
又维持了片刻姿势后,赵蕊终究受不住了,悄悄将一只手伸到身后撑着,缓了缓。
她杏眼时不时地往刘祀那边瞄上一眼,见他依旧一动不动,这才稍稍放了心。
不多时,那旁果然传来一阵均匀的呼噜声。
睡着了?
赵蕊闻声,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她当即站起身来,先是捶了捶那条酸痛得快要断掉的老腰,而后左右扭了扭身子,随即竟在这新婚洞房之中做起了弓步。
左弓步、起手式、再出两拳、踢踢腿……
这一招一式打得还真是虎虎生风,筋骨舒展开来之后,整个人顿时舒坦了不少。
而刘祀虽然假寐着,却并未曾真睡,将这一切都透过半闭的眼帘看在了眼里。
好嘛!
大婚之夜,在洞房里扎马步是吧?
赵家的闺女当真不一般呐……
舒筋活骨了一番后,赵蕊这才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榻旁那个“醉倒”的身影上。
那双杏眼中,渐渐浮起了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好奇。
先前从未近距离见过这个人。
关于他的种种传说,她早已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
这些事迹在她脑海中勾勒出的形象,是一个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英雄。
可今日大典之上,众目睽睽,礼仪约束之下,她只能规规矩矩地低着头,偷偷抬眼看了几次,却始终没能好好端详一番。
如今……他睡着了。
赵蕊咽了一口唾沫,蹑手蹑脚地走到刘祀面前,微微蹲下身子。
近了。
烛光下,刘祀的面容清晰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面容清俊却不失棱角。因连日操劳而略显消瘦的面庞上,下颌线条分明,透着一股子经历过沙场磨砺的硬朗。
赵蕊就这么蹲在他面前,左看看,右看看,那双杏眼像是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忽然间,她嫣然一笑。
而后忘我地伸出一根青葱般白皙的纤指,在刘祀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见刘祀纹丝不动,赵蕊胆子更大了几分。
纤指从鼻尖移到了鼻梁上,而后轻轻捏住了他的鼻子。
捏了一下又一下。
刘祀心道一声,这花季少女,果然顽皮。
他继续装睡,任由她在自己脸上捣鼓。
可就在赵蕊正捏得起劲之际,刘祀忽然身子一滑!
原本靠在桌角上的身体,顺着锦墩的边缘直直地往下出溜,整个人眼看就要摔到地上去了!
赵蕊吓了一跳,来不及多想,双手本能地便伸了过去。
她一手揽住刘祀的腰,一手托住他的膝弯,硬生生将这个正在往下滑的男人给接住了。
不愧是武将之女,自幼习练,这反应当真不是盖的。
可接是接住了,这人也沉得吓人。
赵蕊杏目一瞪,牙齿轻咬,费力地将刘祀抱了起来。
“吃的什么呀……”
她低声嘟囔着,一张俏脸憋得微微泛红:
“看似高瘦,沉得竟跟块石头似的。”
抱怨归抱怨,脚下可没停。
赵蕊咬着牙,一步一步将刘祀往床榻的方向挪去。
待她费力地将这个“醉死”的太子殿下搬上床榻,正欲松手之际。
忽然间!
一双大手从面前环住了她那白皙纤细的脖颈。
赵蕊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了一般,浑身猛地一僵!
她惊得瞪大了杏眼,猛然抬起头来,正是四目相对之间。
映入眼帘的,是刘祀那张带着坏笑的面庞。
哪里有半分醉意?
那双眼睛清明得如同一泓秋水,笑意盈盈,分明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刘祀又不傻,洞房当夜,酒喝多了容易那啥……
所以与群臣碰杯之际,他嘴唇轻沾一点酒水就好了,又未曾真那般实诚,一杯接着一杯的喝。
猛然间的四目相对,又见刘祀如此轻佻,赵蕊俏脸“唰”一下便红透了……
从两颊一直红到了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了脖颈处,红得如同那帐上的喜绸一般。
“咦……!”
她惊呼了一声:
“你不是醉了吗?”
“我何曾醉了?”
赵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从头到尾被这人给耍了个彻底!
“哎呀,合卺酒还未曾饮下呢……”
“那便明日再饮。”
“那我们如今……做甚么?”
“你都出嫁了,出嫁前女官未教过你么?”
赵蕊的俏脸登时又红了一层。
“教、教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
那红晕从面颊一路蔓延下去,红到了脖颈根处,便连露在嫁衣领口外的那一截肌肤,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她低垂着头,双手攥着嫁衣的袖口,再不敢抬头看刘祀一眼。
方才那个在洞房里扎弓步、捏新郎鼻子、抱人上床面不改色的飒爽姑娘,此刻竟羞涩得如同一只缩进壳里的小蜗牛。
刘祀望着她这副迷人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而后伸出手去,在那张红透了的小脸上轻轻刮了一下,以下省略万字……
次日。
刘祀既与赵家联姻,刘备便要为将来的新君铺路了。
一道旨意自崇政殿飞速传出,急奔荆州而去。
这道旨意是很震慑人心的,先封赵云为骠骑将军,再进爵当阳乡侯,连同先前的假节、总督荆州诸军事。
如今的老赵,已是一方封疆大吏,与当初镇守荆州的关侯或许难比,但在地位上已然直追上来了。
骠骑将军,这是何等之重?
大汉军职之中,大将军之下,便数骠骑将军最尊。先前马超在时,此职由他担任,如今马超已故,这把空了许久的交椅,终于有了新的主人。
刘备此举,用意极深。
当年他入蜀之时,娶了吴懿的姐姐吴氏为后,在益州立足扎根,随后封吴懿为车骑将军,接替了张飞留下的职位。
车骑将军乃武臣之首,如今又再进赵云为骠骑将军,位列吴懿之上。
这等安排,明面上是论功行赏,暗地里却分明有打压吴氏外戚的意思。
吴懿虽是国舅,但他代表的是益州本土势力。
如今赵云一跃而上,这便意味着元从老臣与荆州派系的地位被进一步抬高,而益州外戚的话语权则相对被削弱了。
这是老刘在为儿子丰满羽翼。
考虑到关、张、马、黄四人均已故去,如今军中最有威望者,便是赵云与陈到二人了。
以赵云接替马超的骠骑将军之职,论资历、论战功、论威望,哪一样都无可挑剔,朝堂上自然也无甚非议。
刘备做这些事的手腕,当真是老辣得很。
既给了赵家天大的恩荣,又替太子稳固了军方的支持。
一石二鸟,滴水不漏。
…………
新婚之后的几日,刘祀自然是神采飞扬的。
每日间,肉眼可见的心情极佳。
走路带风,嘴角含笑,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日温和了不少。
丞相在旁见了,只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蒋琬等人更是彼此对了个眼色,一副“年轻人嘛,懂得都懂”的了然之态。
先前,孙权派遣诸葛瑾为使,紧赶慢赶,总算在刘祀大婚当日送上了贺礼。
而在大婚过后,东吴的正式国书也呈递了过来,约定大汉与东吴一同出兵北伐曹魏。
与此同时,此前奉命出使东吴的邓芝亦有密函回呈。
邓芝在函中言道,已与东越王孙权商定,明年春二月两家同时出兵,三月发起进攻。
东路,吴军攻合肥。
西路,汉军取陇西。
两路并进,令曹魏首尾不能相顾。
出兵时日已定,这桩大事便算是板上钉钉了。
不过这一次东吴使团来的人数极多,竟不下百五十号。
说是使团,这阵仗简直如同搬了半个衙门过来。
之后几日,吴使诸葛瑾便借口采买蜀中物产为由,将这些吴人撒了出去,在成都城中四处买卖走动。
说是买卖,期间自然是要打听消息的。
对于民间的消息流通,你不可能全然禁止。采用重压高压之策,这既不符合诸葛丞相治蜀一贯的宽严并济之道,也难以真正做到密不透风。
好在,偷袭荆州、夷陵之战时,多有蜀中儿郎战死其中。益州百姓们对吴人并无甚好感,你来问话,人家爱搭不理的,这便省了不少事。
加之神机营等军事机密之地,外人根本无从靠近,吴人所能探得的消息,便也着实有限。
…………
当夜。
诸葛瑾下榻的馆驿之中。
一名副使快步走入内室,压低声音回报道:
“左将军,蜀人口舌严密,实难打探。只探得太子刘祀平定南中,速度极快。”
“哦?怎地个快法?”
“似乎是二月出兵,三月开攻,五月之前便已完成平叛,所过之处尽是速胜。后续大多时日,俱是与您的胞弟、丞相诸葛亮一同在当地治理安抚,堪称神速啊!”
诸葛瑾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二月到五月,才三个月?
南中三郡叛乱,各地蛮族桀骜不驯,他虽身在东吴,可对于南中的城防地理也多少知晓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