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事关大局,如今每一步决策,都将关系到大魏存亡!
便在曹真皱眉思索良久后,他猛地一拍大腿,眼前为之一亮道:
“对啊!”
“蜀军既已断陇,如何打我军皆在劣势,既如此,为何一定要入陇?”
曹真目光透过行宫大殿,目望汉中方向,冷笑起来道:
“诸葛亮、刘祀兴兵入陇,汉中必定空虚。四条入陇道路他若俱都守卫,兵员还哪里够用?”
“某何不走子午谷入汉中,一旦拿下汉中,截断蜀军归路,纵叫他等暂据陇西,又有何妨?”
你不得不说,历史上的曹真,与演义中那个草包完全不同。
此人跟随曹操南征北战多年,从少年时便在军中摸爬滚打,论战略眼光,在曹魏宗室之中堪称翘楚。
入陇四条道路皆对魏军不利,这一点,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可他没有钻牛角尖。
既然正面打不进陇西,那便换一个方向——直扑蜀军北伐的大本营汉中,与诸葛亮、刘祀来一出一对一换家互掏的戏码。
你吃我的陇右,我便端你的老巢!
一旦汉中有失,蜀军岂能不回师来救?他们的粮道、补给、退路,全都系在汉中身上。丢了汉中,陇西的七八万蜀军主力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飘在外头回不了家。
到那时候,诸葛亮不想撤也得撤。
而一旦他等回师,陇西之围不就自解了吗?
曹真心中计划已定,面上那股子焦灼之色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决断。
如今张郃虽丧,但固关尚有高迁、石建的五千骑兵,加上后续陆续赶到的步兵与辎重队,合计大体还有近四万人。
这支兵马暂时用来牵制刘祀,足够了。
自己再从关中各处抽调兵力,大致上有两万人,再将包围箕谷的兵力抽出一万。
如此一来,自己手上便有近三万人可用,攻伐汉中之兵,便已凑够了大半。
想到此处,他转身冲曹叡再度跪地一礼,声音沉稳道:
“臣今欲解陇西之围,但尚且缺兵少将,恳请陛下支援。”
曹叡闻言,面色郑重:
“朕虽新临君位,不甚熟稳,但于调兵之事,定当慷慨与之。”
“如今御驾坐镇长安,自洛阳调来五万禁军。卿要取用,自可全取。”
曹真闻言,心中一热,却摇了摇头。
他哪里敢全取?
陛下洛阳禁军本有十三万,先派了张郃带走两万,如今又带来了五万。自己若再把这五万全部抽走,天子身旁何人来护?
当即拱手道:
“臣只请二万兵,自子午谷去取汉中,望陛下恩准。”
曹叡望着这位与父亲一同长大的叔父,缓缓起身,走下御阶,来到曹真面前,竟亲自躬身一礼:
“大魏江山,便拜托叔父了!”
曹真怔了一下。
天子向臣子行礼,这在礼制上是极为罕见的。
可此刻曹叡这一拜,却没有半分做戏的意味。
他是真怕了。
也是真的把全部希望,都压在了自己一人身上。
曹真郑重跪地一拜,叩首及地,而后起身,大步走出了殿门。
…………
当日,曹真便开始部署。
他将整个战局拆成了三步棋。
第一步,稳住固关。
遣手下右将军徐晃,率三千精骑即刻出发,直奔固关,接手张郃战死后所遗留的四万大军。
徐晃今年已六十有二,须发皆白,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依然如同淬过火的刀锋。
大帐之中,曹真望着这位身量魁梧的长髯公,仔细交代道:
“公明老将军,此番务必在固关持守,莫要轻进。”
他语气沉了几分:
“刘祀小儿杀法厉害,张郃便是折在了他手中。定要小心行事,务必多分兵试探,以防主力被截。”
徐晃沉稳地点了点头,面上不见丝毫浮躁之色。
曹真随即又道:
“待某攻打汉中,消息传到陇西后,蜀军必然抽调兵力回援。届时将军再趁机复陇,则一战可定。”
调了老将徐晃入陇,第一步完成。
这接下来的第二步,便是声东击西。
他诸葛亮这次入陇,便用此法,自己如何不能化而用之呢?
曹真又遣雍州都督夏侯楙多派疑兵,分两路出动。
一路自扶风走番须道,往祁山方向虚张声势。
另一路,走陈仓、沿渭水道朝上邽方向,摆出进攻姿态。
这两路都不是真打,只是做样子。
目的只有一个,便是吸引蜀军分兵,把诸葛亮的注意力牢牢钉在西边,让他腾不出手来顾及汉中。
第三步,也是杀招,他即日起便自率大军走子午谷,奇袭汉中。
子午谷,这条路在整个三国时代都笼罩着一层诡异的色彩。
前番不久,魏延便曾向诸葛丞相献策,欲从子午谷奇袭长安,被丞相否决。
如今风水轮流转,曹真要走的恰恰是同一条路,只不过方向反了过来。
从长安南下至子午谷北口,再穿越谷中六百余里栈道,便可直抵汉中腹地。
精锐骑兵急行军,十日可达。
届时蜀军定然来不及响应。
曹真对此颇有信心。
…………
上邽。
费祎快步赶进营帐时,面上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喜色。
他冲诸葛亮一拱手,声音比平日高了半分:
“丞相,大捷啊!”
“太子殿下在街亭七十里外荡谷设伏,一战烧死魏军精骑八千余人!魏将张郃中伏被杀!如今魏军群龙无首,已退回固关去了!”
诸葛亮正在案前给陛下回信,闻言手中笔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来,目光骤亮:
“张郃死了?”
“确死了!”
费祎用力点了点头,“烧死在了荡谷之中,尸身都被烧成了焦炭呐!”
丞相缓缓放下笔,站起身来。
他望着营帐外的天空,沉默了数息,而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面上绽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激动之色:
“此真乃天佑炎汉不绝也!”
张郃之死,对于整个陇西战局的意义,远不止损失一员大将那么简单。
此人是曹魏在西线最能打的将领,没有之一。他一死,固关那四万魏军便如同失了魂,短期内不可能再有任何动作。
而这段宝贵的时间,恰好可以用来巩固陇右五郡的防务,将整个断陇体系彻底夯实。
丞相当即下令,趁此大胜之机,加紧修缮上邽城防,同时调拨一批粮草军械往街亭方向转运。
…………
两日后。
街亭。
诸葛丞相在上邽布置妥当后,亲率人马赶了过来。
还在三四里开外之处,远远望见了街亭的布防场面,丞相便在马上微微怔住了。
他缓缓勒住缰绳,眯起眼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这座城。
不,已经不能叫“城”了。
这是一整套防御体系。
街亭原本那座年久失修的夯土城,如今已经脱胎换骨。
刘祀在夯土墙内侧又紧贴着浇筑了一堵混凝土墙,等于双层城壁,外头那层哪怕被砸塌了,里面还有一层硬得如同铁石的内墙顶着。
城的两侧,每隔百步修建一座堡垒。十座堡垒修完之后,又在堡垒与堡垒之间每隔五十步再加修一座。
堡垒与堡垒之间,还用夯土墙连接了起来,中间铺设木板,形成了一道可以行走调兵的连续长墙。
这道长墙从南山脚下一直延伸到北山脚下,将整条谷道拦腰截断,如同一条横卧在山间的巨龙。
街亭南北二山,已经被这条长墙完完全全给连在了一处!哪边有失,立刻可以从主城沿长墙分兵去救。
单是这城墙与堡垒群上,便可驻兵万余人。再配合上从汉中运来的猛火油,魏军但凡敢来,绝过不了这一关!
丞相抑制不住心中激动,一催战马,马蹄带起身后卷卷尘土,迅速赶到了城下。
刘祀早已在城门口迎候。
丞相翻身下马时,目光还在不停地扫视着四周的工事,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竟带着几分孩童见了新玩具般的光亮。
他绕着长墙走了半圈,又登上了一座堡垒的顶部,居高临下地俯瞰了一遍全局。
下来时,丞相面上的表情很是复杂。
有欣慰,有惊叹,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滋味。
这就如同一个做了一辈子工程的老师傅,忽然发现自己的徒弟比自己还能造。
他转头望向刘祀,羽扇轻轻点了点那道长墙,感慨道:
“殿下此番修筑之工,便是亮来做,也未见得能更好了。”
这话从诸葛丞相嘴里说出来,分量可就重了。
要知道,丞相本人便是个工程狂魔,每到一地,头一件事便是大修工事、加固城防。这人对筑城的热情,几乎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
却未曾想到,太子殿下竟比他还要狂热。
如果说如今的刘祀有哪一点已经超越了诸葛丞相,那一定是疯狂搞建设这一点——简直堪称超级工程狂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