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是修一座城,刘祀是修一座城还觉得不够,要把城修成一条线、再把线修成一张网。
…………
至于刘祀先前给曹叡、曹真写去的那封信,实际上并非虚张声势。
丞相确实在每一处都做了部署。
西凉马家与羌人关系极好,马超虽已亡故,但从弟马岱尚在。丞相拨了二千人给他,令他前往联络羌人,共同扼守泾水道关卡。
上邽由丞相主力把守,费祎在旁协助,渭水道又险峻,沿途皆有布设伏兵,可以放心。
至于街亭,今日一见,完全是固若金汤的一般。
又有刘祀亲自坐镇,就更不用说了。
剩下一条从扶风而来的番须道,祁山堡如今已在汉军手中,便如同一颗钉子直插在那里。丞相另派一将统兵三千,在番须道尽头扎营驻守。
四路皆已堵绝,可谓再无忧矣。
但此时,无论丞相还是刘祀,似乎都还未察觉到曹真正在酝酿的那个动作。
子午谷!
这条被魏延提过、又被丞相否决过的鬼路,如今竟要被曹真反过来走一遍。
这颗雷一旦爆开,问题可就大了。
…………
与此同时。
合肥。
一场败仗正在进行之中。
淝水西岸,杀声震天。
此时的孙权,又一次被魏军包了饺子。
魏征东将军满宠率领七千劲卒,趁吴军登岸之际,从合肥旧城附近的密林中突然杀出,一刀截断了孙权的后路!
吴军将士拼了命地往淝水西岸上冲杀,试图打开一条退路。可魏军占据了有利地势,弓弩手居高临下,一轮接一轮地往下射,箭矢如同暴雨一般倾泻而来。
吴军倒了一片,又涌上来一片,再倒一片……前赴后继,却寸步难进。
你很难想象,身为大魏吴王、大汉东越王的孙权,此刻正缩在自己亲卫的盾牌后面,脸色煞白如纸,犹如惊弓之鸟。
已有三员偏将折在了这片滩涂上,尸身还横在不远处,血水顺着泥地往淝水里流,将岸边的水都染成了暗红色。
五十二岁的周泰身中两箭,一支扎在左肩,一支嵌在后背,箭杆还在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可这条汉子硬是咬着牙没倒下去,左手持盾,右手提刀,将孙权死死护在身后。
他那张被岁月与刀疤刻满了沟壑的脸上,此刻全是汗水与血水,也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孙权躲在周泰的盾牌后头,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
他已经被彻底吓破了胆。
眼前自己的将士一片接一片地倒下,惨叫声、金铁交击声、马蹄声搅成了一锅沸粥,每一声都如同敲在他的心脏上。
他拼了命地往亲卫身后钻,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去。
紧急之中,朱桓与孙韶率领后军杀上了西岸。
朱桓浑身浴血,手中长枪挑翻了两名魏兵后,回头朝着吴军将士怒吼了一声:
“至尊安危若有失,江东将落入魏人之手!还不奋力冲杀护驾,更待何时?”
这一声吼如同一道炸累,劈进了那些正在混战中的吴军耳朵里。
底下的大小部曲与将领们闻言,如同被人猛抽了一鞭子,当即红了眼,拼了命地往前涌。
吴军源源不断地从战船上跳下来,踏着同伴的血水往岸上冲。
满宠手下这七千人虽然勇悍,终究抵不住对方大部队的人海。此战已然打出了威势,吴军损失虽重,却也把口子撕开了。
满宠随即见好就收,当即下令撤兵,干净利落地退回了新城。
大司马曹休,从头到尾稳坐中军,都未出动过。
大概他也未曾想到,这样一场小小伏击便将孙权解决了,说起来竟觉有几分滑稽。
…………
孙权被人搀扶着回到了自己那艘独有的六层巨大楼船上。
此刻瘫坐在船舱之中,浑身还在发抖,一张脸白得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尸。
惊魂未定之间,他望着淝水对岸那座空荡荡的合肥旧城,心中简直后悔到了骨头缝里。
早知如此,何必登那个岸?
何必为了一时间的炫耀,去犯下此等过错?
唉……!如今一世英明反倒丢尽,真叫人悔不当初……
其实他此战失利的原因,说起来也很简单。
张辽死后这几年,满宠接过了合肥防线。
满宠不如张辽武勇,可此人擅未雨绸缪,是个做事极其周密的人。他上任后干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原本合肥旧城三十里开外,另修了一座新城,将百姓军民尽数迁了过去。
原先张辽驻守的合肥旧城,就在淝水岸边,东吴水军下了船便能攻城。
可满宠这座新城,却在离岸边三十里外的内陆,又在沿途设卡,防御得是滴水不漏。
东吴水军在三国虽然无敌,可陆军却并不出众,尤其不擅攻坚。让他们从战船上下来,跑三十里地去啃一座新筑的坚城?
周边还有大量军屯与关卡防守,打此等消耗战?
孙权实在没那个胆!
他这犹豫不定之间,水军便在淝水上陈列了二十余日。威势是摆足了,却又不敢真打,说到底不过是空耗钱粮罢了。
可就这么灰溜溜地撤了,传出去岂不坐实了自己无胆鼠辈之名?
合肥新城打不了,合肥旧城倒是空着没人守。
孙权便动了个心思,上岸去旧城转一圈,插面旗,耀武扬威一番,好歹找回些颜面,然后再体面地撤兵。
岂料满宠早就料到了。
他太了解孙权了,此人好面子,打不赢也要装赢。旧城空在那里,就是一块摆在鱼钩上的饵。
满宠提前率七千劲卒埋伏在旧城附近的密林之间,只等孙权自己送上门来。
果然,装到一半,饺子馅却成了自己。
魏军伏兵杀出,吴军根本毫无准备,先被几轮弓弩大举射杀,直接成了溃军。
后又被曹魏精锐士卒断去后路,一通截杀,杀到最近处距离孙权不管只剩下十几尺……若非周泰用命相互,孙权早已中箭了。
真要说起来,孙权这次惨败还得怪到刘祀头上。
若不是刘祀的出现改变了夷陵之战后的结局,猛火油之威震慑曹魏朝堂,令群臣阻止了曹丕去年那次东征,满宠便不会有充足的时间来修筑合肥新城。
若没有这座新城,孙权上岸也就直接攻旧城了,不至于在淝水上干晃二十多天,更不至于落得个上岸装面子被人伏击的下场。
蝴蝶翅膀扇了一下,合肥的风向便变了。
而满宠之所以只带了七千劲卒来伏击,那是因为旧城附近的密林就这么大,塞进七千人已是极限。
要不然,孙权此来定是有去无回。
孙十万的运气,也就好在这里了。
望着东吴战船落荒而逃的背影,诸葛瑾与全琮两路牵制兵力本就不足为惧,如今更是不战自退。
曹魏东线的压力,骤然一松。
…………
数日后。
临沮。
城头上,已渐生白发的赵云站在垛口处,一双坚毅的目光朝下看去。
城外,旌旗连绵,营帐如云。
司马懿竟然率两万余众,直奔临沮而来,将整个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云眉头微蹙。
他原本以为,司马懿得到孟达造反的消息后,第一件事应当是去平叛。先解决上庸,再腾出手来对付自己。
可这个人偏偏反其道而行。
上庸孟达造反不管,直奔临沮。
这不对劲。
更不对劲的是,司马懿围城之后,自率中军退到了十五里开外,却是围而不攻。
围着你,但他不打你。
赵云在城头上站了半日,始终没有等来魏军的攻城号令。
直到天色将暗时分,一名斥候匆匆赶来禀报:
“都督!城东方向发现一支魏军铁骑,恐怕足有七八千人,正绕过临沮,直奔当阳方向而去!”
赵云心道一声不好。
当阳是临沮通往荆州的必经之路,也是他这万余人马的粮道所在!
司马懿围而不攻,不是打不动,是根本没打算打。
他围住临沮,只是为了把自己钉在这里。
真正的杀招,是那支绕过去的骑兵。
果然!
那支魏军铁骑在牛金、陈泰带领下,直奔当阳而去,干净利落地截断了荆州方向而来的粮道与后路。
两日之间,再无一封从荆州方向到来的信件,也再无一辆粮车。
临沮城中,赵云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司马懿此人名声并不显,却不曾想,用兵京如此厉害,竟然直接将自己大军后路断了。
他这才想起刘祀当初写给自己的那封密函,当中早已做了提前交代,请他小心此人。
如今自己手中万余兵马被围在临沮城中,粮草最多支撑半月,便要用尽。
司马懿不用打他,只需围着他、饿着他,等他自己撑不住,城中便要出问题。
而荆州那边,他出兵时将江陵交给了张翼镇守,城中留守兵力约七八千人。
如今荆州空虚,又是否会有失呢?
他不禁担忧起来……
赵云尚且不知道的是,牛金攻下当阳的当日,一支七百人的运粮队已被尽数俘获。
粮车、旗帜、兵服、文牒,一样不少。
两日后。
牛金亲率手下七百精锐,换上了那支运粮队的汉军兵服,大摇大摆地赶着粮车,沿着官道往南而来。
远远望去,旗号、车辆、行军队形,与寻常运粮队别无二致。
如今已是直奔江陵城下,要行这诈关之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