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北伐,在隆隆三月中结束。
汉军以五万余众出祁山,万余人出江陵,总计阵亡不足三千,伤兵不满七千。
但换取来的,是陇西、凉州四万余名魏军的阵亡,与宛城司马懿腮帮子上的一箭……
而汉军们之所以能打出此等战果出来,从围攻祁山堡、速杀郭淮、完美断陇……每一步都为后续决战争取来了时间。
但这还未将曹真算进去,如今曹真这一路从子午谷返回,伤损也已报回到曹叡面前。
长安。
郭淮、张郃之死,司马懿的惨败,已是令曹叡提不起底气来了。
如今,自己最为倚仗的大将军曹真,竟也遭遇了败绩。
看着面前汉纸上书写的军报,曹叡两眼瞪圆,双手攥着那张薄纸,三两下便撕得粉碎。
碎纸片从他指缝间飘落下去,散在龙案上,如同一场无声的雪。
一旁几名内侍吓得缩紧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殿之中登时安静到了极致,只听得天子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此时曹叡心中更觉颓然无力,好似周身的力气都在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了一般。
他两手撑在龙案上,如同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枯树,只靠着最后一点根基撑着才没有倒下去。
司马懿战败,他还尚能理解。
蜀将赵云本就是当世名将,又有孟达反复小人在上庸经营多年,败于此二人之手,虽是耻辱,但尚可接受。
但曹真统兵五万去子午谷,竟然未遭遇蜀军,便被天气所害!
以致为谷中洪流所害、病死、失踪者……竟逾六千众!
一仗未打,损员六千!
这真是如同一拳打在了麻絮上头,叫他憋不出半分脾气来啊!
你要是败给了诸葛亮,败给了那个刘祀,寡人至少还有个恨的对象。
可你败给了一场雨?
败给了一条山沟里的洪水?
曹叡闭上了眼睛,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便在随后不久,徐晃战败退兵的消息传来。
送报的信使跪在殿外,不敢进来,还是内侍颤颤巍巍地将那封军报呈了上去。
曹叡伸手接过,展开来看了一眼。
只一眼。
他原本站起的身姿,突然间一顿!如同有人在他膝盖后头猛踹了一脚……而后,整个人便那么往后一瘫,跌坐在身后的龙椅上。
此刻,堂堂大魏天子就这么愣住了。
军报还捏在手中,但那只手已经不再用力了。
纸张从他松开的指缝间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了脚边……
两万一千人啊!
自己才增兵前去助他,兵马尚未到,徐晃竟已私自撤军。
且还折了两万一千人!
加上张郃的八千与曹真的六千,以及凉州五千守军,司马懿败亡的残部……
这三路大军,最后总计下来,阵亡竟达到了四万余人!
这还尚且未算陇西投降蜀军的郭淮部,以及五郡郡兵,还有被蜀军那诡异伏物所炸死的……
而蜀军呢?
刘祀前几日特地往固关送来一封战报,直言告诉徐晃,他们此次北伐全部阵亡,不足三千!
这个比例,已经差不多是十五比一了!
三条战线,大魏拿十五条命,才换了蜀军一条命!
此时此刻,曹叡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只觉得心中苦涩到了极致……
这一刻,他忽然想到了先帝,想到了自己的祖父曹操。
祖父在世时,大魏何等强盛?
赤壁虽败,犹有余力;汉中虽失,亦能止损。
天下三分,大魏独占其二,坐拥九州膏腴之地,人口数倍于蜀吴。
可如今呢?
祖父、父亲驾崩不过数年,陇西便丢了。
陇西一丢,凉州便成了孤悬之地,与长安之间的联络被蜀军一刀截断。
凉州若失,大魏便丢了整个西北!
而西北一丢……
曹叡不敢再往下想了。
因为他很清楚,大魏的天命,是建立在“武力征服”这四个字上的。
先帝受禅于汉,代汉而立,靠的不是天下信服,而是绝对的实力逼迫。
是以此道令天下人相信,大魏有能力征伐天下,讨一切不臣!
这便是天命!
可天命这种东西,得的时候不觉得有多珍贵,丢的时候却是一溃千里。
只要让天下人看到大魏打了败仗,那些野心勃勃之人看到大魏的虚弱,他们就会动心思。
边疆异族、内部的世家……甚至连那些本已臣服的降将降臣,也会动心思。
人心一散,后果将不堪设想!
良久,曹叡坐在龙椅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
阳光从殿门外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柱,光柱中浮动着细密的灰尘,金灿灿的,如同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可那条路的尽头,是一片模糊的虚无。
他看不清那头有什么。
“寡人的江山……还能保得住吗?”
曹叡喃喃地低语了几句,而后苦笑了一下。
…………
子午峪。
此处便是子午谷北边的尽头。
从盘桓的山道迈向出口后,面前逐渐宽阔起来,不复谷中的狭窄逼仄。
最后一批有气无力的魏军从谷中出来,拖着满身的泥沙与瘦黄的病容,呼吸着谷外清新的空气。
这里没有泥腥,没有洪流,有的只是接近回家后的安宁。
有人走出谷口时,腿一软,就那么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泥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虽然一路遭遇,令人心中震颤。
但劫后余生的喜悦,却令每一个人又找寻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远处,曹真坐在马上,静静无言。
他的脸色很差,眼神也带着几分迟钝。
五万大军从子午谷入,本想奇袭汉中后方,与陇西战场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结果仗没打成,倒把六千弟兄丢在了那条鬼谷里。
山洪来得太快了!
夜里头一阵暴雨,水便从两侧山壁上倾灌而下,灌进那条窄得只容几人并行的谷底。
水涨得极快,不到半个时辰便没过了腰。
前队的人被冲散了,后队的人被堵在了原地,进退不得。
那几夜的惨叫声,曹真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亲兵被洪流卷走,那人嘴里哭嚎着什么,声音最终被水声淹没……
此刻的曹真坐在马上,手中的缰绳攥得紧紧的,脑中却还在想着到达长安后,该如何面对曹叡。
该怎么开这个口?
曹真闭了闭眼。
他是宗室,是武皇帝养子,是大魏军中的柱石。
此番出征之前,他在陛下面前拍着胸脯保证,子午谷一路,请陛下放心,真必不辱使命!
可如今呢?
使命没完成,倒把六千精兵搭了进去。
…………
“大将军!”
夏侯尚纵马赶来,打断了曹真的沉思。
“听闻蜀军已从箕谷回撤,临行前,箕谷之中传来阵阵敲击声响,持续了足足两日。”
曹真收回了神思,在马上皱了皱眉:
“敲击之声?”
“正是,末将已差派斥候进去探查。”
一日后后,斥候回报。
原来是邓芝他们临撤退之时,将来时在箕谷内部栈道处修建的一座小关隘毁掉了,而后才彻底离去。
这处关隘,本是张裔为防守不住箕谷,为撤兵回退而临时修建的。关隘并不大,用的是水泥混凝土,但到了临走时,也足足花了两日才将这处小关毁掉,并将所有痕迹都扔进了山谷中的激流之中。
毕竟当初是为保险,修建了一座临时关隘。如今撤军,此关若落入魏军之手,将来再走褒斜道,便要付出代价了。
斥候探过之后,曹真亲往谷中去看。
汉军们将关隘清理得基本干净,但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曹真在废墟边蹲下身来,很快便寻到了几块大小不等的残留物。
大的如同鸡蛋,小的如拇指般粗细。
灰蒙蒙的,表面粗糙,内里却坚硬得如同石头。
但这很显然又不是石头,明显充满了人工的痕迹。
曹真将这些硬物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
他用大拇指的指甲去抠,抠不动。
又在一块岩壁上磕了磕,只崩下来一丝粉末,内里纹丝不动。
“这是何物?”
“大将军,莫非是蜀军铸成的三合土?”
曹真闻言,却摇起头来,这东西明显比三合土坚韧的多。
“一并带回去瞧瞧,倒要看看蜀军究竟用何手段?”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目光落在手中这些灰色的疙瘩上,但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这东西……蜀军竟能用它来筑关?
想来自己到达的那座十丈直谷,便也是以此物筑成,当初以霹雳车攻打过后,便觉此物坚固无比。
他虽是败军之将,但几十年行伍生涯练出的直觉在告诉他,将这些不起眼的灰色石头弄明白,也许比这场仗本身更加重要!
…………
而此时,在街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