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弟兄们皆已撤回来了。”
片刻后,副将拱手站在老将面前,面上带着十足的颓废,但心中又长舒了一口气。
看样子,这般拿人命去填沟壑的举动,终于要有个尽头了。
事实也果然如此,这场荒唐的尝试进入了尾声。
徐晃算是第一个企图与猛火油对抗,并尝试从中破解此物之人。但往往,第一个发起尝试者,并不会迎来好的结果。
这一战的战损,至今还未曾统计完全。
但望着战场上那密密麻麻的横尸,与那一片狼藉,再连同这上下俱已受挫的军心……
徐晃的心中是有数的。
攻城战是结束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魏军的棘手问题得以解决。
冒着这场大雨攻城,带来的战损极大,可病损同样极大,只不过初时未曾显现罢了。
此刻的后营之中,柴薪几乎用尽。
那些能烧的东西,在前几日便已烧了个七七八八,多余的营帐杆子、拆下来的车辕、甚至连几架损毁的云梯,都被劈成了木柴。
如今想要煮一锅热水给伤兵们喝,都得派人跑到几里外的山林中去砍,而那些林子里的树木也大都被雨水浸得透透的,砍下来烧不着,呛得满营中俱是浓烟……
军粮则更是不堪了!
那些从固关运来的粟米和麦饼,在连日的阴雨中早已潮透了。打开粮袋一看,麦粒上长满了一层灰绿色的霉菌,扒拉开来,底下更是结了块,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息。
兵卒们饿得狠了,也顾不上这些,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
吃下去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人捂着肚子蹲在帐角,上吐下泻。
此外,所有药物俱已见了底。
军医们的药袋空得干瘪开来,此刻坐在帐中,对着一个个抬过来的伤兵,除了拿布条裹上伤口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能为力的痛苦,与眼睁睁看着病人病情加重,而无余力去救……此刻用任何的文字去描述他们心中的痛苦,都略显苍白。
而这余下的魏军,几乎九成都有伤风受寒之兆。
轻些的,鼻涕不断,咳嗽连连,走起路来两条腿打晃,如同踩在棉花上。
严重些的已拖了多日,浑身滚烫,烧得两眼发直,躺在帐中说着胡话,喊的都是家中亲人的名字。
总体病倒的便接近七八千人,这些尚且不算轻症在内。
从前几日起,每日营中便要抬出几十具病死尸体。
到今早,这个数字已经上升到了九十具……
抬尸的兵卒们已经麻木了,一具一具地往营外搬,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恐惧,只剩下一种木然的、近乎机械的表情。
搬完了,回来坐下,喝口凉水,等着搬下一具。
…………
而与这些苦痛相比,更要命的是如今一场大战过后,己方伤亡惨重,兵卒们却已无余力搬运战死同伴的尸身。
关墙下方那些横尸,就那么泡在泥水里,无人收殓。
今日雨虽停了,空气却依旧潮得能拧出水来。
太阳躲在云层后头,偶尔露一下脸,那点热气照在尸体上,只会加速腐败。
有经验的老卒们,心中早已嗅到了这些可怖的危险气息
这接下来的几日,便是瘟疫形成、将要开始蔓延的临界点!
加之这几日空气潮湿,雨水遍地,一旦腐烂尸首带来的瘟疫传染开来,那可比刀枪箭矢更加致命!
三年前的江陵大战,曹真后期便是栽在了这上头。
攻城攻到一半,营中瘟疫蔓延,魏军非战斗减员达到一个恐怖的地步,那些活着的人也都病得东倒西歪,最后不得不灰溜溜地撤了军。
当时的惨状,徐晃自己帐中便是亲眼所见。
尸体烧不尽,埋不完,当时他只得望着江陵城不甘地撤军。
而如今,若再不撤,那场瘟疫便会是魏军几日后将要遭遇的结果。
真到了那时,一切便都晚了!
…………
此刻的徐晃,心中带着苦涩,缓缓站起身来。
他坐了太久了,两条腿都有些发麻,站起来时膝盖“咯吱”响了一声,痛得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但这点痛比起心中的痛,连万分之一都算不上。
他望着副将,沉默了片刻。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怒火与杀意。
有的只是一种看透了结局之后的平静。
“传令,大军今日就地休整一夜,今夜与弟兄们一顿好饭食,作为犒劳。”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嘴唇动了一下,喉咙下意识地把最后三个字又咽了回去。
那是一个老将心中的不甘。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攻城拔寨无数,从未有过如此憋屈与绝望之举。
“撤军”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比“战死”还要难以启齿。
可他随即叹了口气,望着那些散落在营中、或坐或卧、有气无力的弟兄们,还是开了口:
“明日撤军,回固关。”
身旁的亲兵们闻言,心中一松。
有人甚至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立即别过头去,不让人看见。
副将此刻却出言提醒道:
“将军,陛下前几日才有诏书到来,请您务必攻下街亭,哪怕付出再多代价也在所不惜。如今并无陛下旨意,咱们私自撤军……乃是大罪啊!”
副将望着徐晃一双严厉的目光,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只剩下气音了。
但抗旨撤军,轻则削官夺爵,重则人头落地……
他怎能不往下想?
此刻的徐晃扭头看向他。
老将军的目光在副将脸上停留了一息,而后又缓缓移开,望向远处那片已经安静下来的战场。
那道被火油烧得焦黑的沙袋土坡,此刻还在冒着青烟,如同一座刚刚熄灭的火山。
“罢了!”
他一叹:
“撤军之事,乃某一人做主,将来犯下任何罪名,概与尔等无关。”
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闲事:
“放心去传令吧。”
此话一出,一旁重新把心提到嗓子眼的亲兵们,又终于一松,彻底放下心来了。
他们此刻皆是郑重冲着徐晃拱手一拜。
拜他的担当。
也拜他对于活着的弟兄们的这份体恤。
…………
不久后,六十二岁的老将骑上一匹战马,冒着泥泞,最后一次巡视自己亲手扎下的这座营盘。
马蹄踩在湿软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带起一滩泥水,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他骑得很慢。
一排排营帐从身旁掠过,帐门大多敞着,里面的兵卒们或躺或卧,有人在闷头啃着发霉的麦饼,有人裹着潮湿的被子蜷缩成一团,还有人呆呆地坐在那里,两眼望着帐顶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刻的徐晃,何尝不是这种状态?
他心中知晓,司马懿败于临沮,大将军曹真至今不见消息,想必更无什么好消息可言。
在这三路军马出击、两路皆无战绩的情况下,自己这一路又强攻失败。
即便如今不做决定,消息传回长安,陛下也会尽快发来旨意撤军的。
大军自不会全部撤回长安。
那便等同是在说大魏认怂,天命归于了蜀汉。
所以,陛下应当会令自己这支败军撤往固关而守之。对外造成一副魏军与街亭相距三四百里,随时准备再度出击的表象,以挽回一丝颜面。
至于自己的安危?
徐晃摇头苦笑了一下。
活了六十二岁,同辈名将们几乎都已下世,如今就剩他一个。
五子良将,到头来只余这么一个糟老头子,还打了一辈子最窝囊的一仗。
经此惨败,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何所求?
此等动摇国本之争惨败,即便陛下有心相护,恐怕也难逃众臣悠悠之口。
文士又自古瞧不起武将,何况是他与张辽等人这种寒门出身,一步一步打拼出来之将呢?
败了,便是败了。
文臣们的唾沫星子,比箭矢还要毒上几分。
既然本也要扛下重责,那便不如先撤。
毕竟此战之下,他欠这五万余名弟兄们的,实在太多了!
此时的徐晃,任由马匹缓缓攒行,一手攥着缰绳,不由深思起来。
如果……假设,此番不是冒雨攻城,而是待雨晴后大举攻城,是否会更好些?
想了想,他又摇起头颅来。
那样只会更惨。
蜀军的猛火油会发挥出绝对优势,死的人也只会更多。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理解张郃了。
儁乂当初面对陇山道上那些从地底下炸出来的东西时,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
不是你打不赢,而是你连打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仗,他试图冒着雨水,去掘街亭长墙的墙角,企图挖塌长墙。
但最后都以失败而告终!
他至今想不明白,为何蜀军可以用一个来月时间,便铸出这等二三里地的长墙出来?
为何墙高还能达到五丈?
更令他想不通的点在于,这等快速筑城,想必应该极不牢固。
结果却恰恰相反,这墙牢固的根本挖不动,铁钎翘弯了墙角反而无事……
这一重对他的打击,更是令人扼腕叹息!
想到此处,徐晃忽然仰起头来。
雨后的天空中,竟然生出了一道虹桥。
七色弧光横跨在街亭上方,从南山一端架向北山一端,如同一座悬在半空中的彩色桥梁。
那虹桥的色泽鲜艳得不像是真的,在方才那片灰蒙蒙的天幕上,如同有人提笔画了一道似的。
太亮了,甚至亮得刺眼!
但那彩虹是为蜀军绽放的。
唯有诸葛亮与刘祀看到这虹桥,会面绽笑意。
却不是开给自己等人看的。
想到此处,他心中更觉苦涩,不是滋味得很。
此战,成也在这场雨水,但败也在这场雨水。
陇西本就常年少雨,这一场雨水的到来,本以为是天佑大魏。
岂料最终却是一塌糊涂……
也许,雨水再多持续两日,赶上两万禁军支援而来,便可抢夺城头,有机会破城了?
但他也明白,兵卒们的病体越发虚弱,又当真能再支撑几日呢?
算了。
不再去想那许多。
一生功过与身后之名,便留与他人去言说吧。
老将军最后望了一眼那道彩虹,而后缓缓调转马头,往回走去。
马蹄声在泥泞中渐渐远了。
身后,那道彩虹还挂在天上,一点点地变淡,如同一个正在被人慢慢擦去的笔迹。
…………
次日清晨,未及天亮。
魏军撤去营帐,已然收拾离去。
只余下营盘处满目的狼藉……
撤退路上,副将纵马追上徐晃,在一侧拱手禀报道:
“将军,我军此战战损已出。”
徐晃攥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
“战损多少?”
副将嘴唇颤抖着,而后才艰难地吐出一个数字道:
“昨夜点数过后汇总,从名册上勾去之人,计两万……两万一千零八十二人。”
闻言,徐晃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晓伤亡会很惨重,但却未曾想到,伤亡会惨重到如此地步。
两万一千!
算上张郃先前折损的那八千精骑,这条陇关道上前前后后葬下的魏军,已近三万之众了!
三万条人命啊!
如今全都没了。
全都化成了关墙底下的泥,和陇山道上的灰……
再加之如今营中病卒众多,即便返回固关,届时又有多少人能够活下来呢?
徐晃不敢去算这笔账。
他此刻抬头望天,面色肃穆而庄重,清晨的天空澄净得如同被人洗过一般,几缕薄云挂在远处的山脊上,一动不动。
只愿这些死去的弟兄们,在天之灵得以安息吧!
老将军在马上沉默了很久,而后缓缓闭了闭眼。